何小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半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还没咽完。
    她的脸红扑扑的,果酒的劲还没下去,可那双杏眼却亮得嚇人,直直地盯著王九金怀里的小丫头。
    林婉如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王九金:“这位是……”
    “何九姑的女儿,何小玉。”王九金道。
    何小玉把剩下半个馒头塞嘴里咽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走进屋里。
    她靠近王九金怀里的小丫头,低头看了一眼,又伸手在小丫头眉心前虚虚一探,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不是病。”
    何小玉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刚才那个贪吃丫头的娇憨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篤定的平静,“是中邪了,”有脏东西跟著她。”
    林婉如嚇了一跳,脸都白了:“中邪?”
    “嗯。”何小玉点了点头,指了指墙角,“那脏东西现在就蹲在那儿,不是什么厉鬼,就一个孤魂野鬼,缠著孩子吸阳气,孩子小,受不住,所以一到夜里就哭。”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墙角的脏东西跟一只老鼠没什么区別。
    可在场所有人听了,后脖颈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王九金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把女儿搂紧了些:“能治吗?”
    “小意思。”
    何小玉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黄纸、硃砂、糯米、一小瓶黑乎乎的不知什么油,还有一面铜镜,镜面上刻著八卦图案。
    她拿出一只空碗,从桌上茶壶里倒了半碗凉水,又从包袱里捏了一小撮硃砂撒进水里,手指在碗里搅了搅,硃砂化开,把清水染成了淡红色。
    她双手端著碗,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声音极低极细,像蚊子嗡嗡,可仔细听又觉得那声音不像从嘴巴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嗡嗡嗡地在屋里迴荡。
    那声音钻进耳朵眼里,让人的头皮微微发麻。
    她念了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停下。右手食指中指併拢,蘸了一点碗里的硃砂水,手指悬在小丫头眉心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了一瞬。
    然后,轻轻一点。
    手指触在婴儿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小圆点。
    小丫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就那么停了,像有人拧上了水龙头。
    前一秒还哭得撕心裂肺,下一秒就安安静静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小嘴一咧,笑了。
    露出粉嫩嫩的小牙床子,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满屋子的人全傻了。
    林婉如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去把女儿从王九金怀里抢过来,搂在怀里又是亲又是摸,眼泪哗哗往下淌:“不哭了……不哭了!真的不哭了!”
    孙夭夭站在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她看了王九金一眼,又看了何小玉一眼,脸上那副“这丫头不靠谱”的表情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异。
    吕飞燕和孙玉雪互相看了一眼,两人同时咽了口唾沫。
    李香馨靠在门框上,手臂环抱在胸前,嘴角难得地浮起了一丝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王九金大喜。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钱袋,里面叮叮噹噹全是银元,往何小玉手里一塞:“小玉,这是给你的!一百大洋!拿著!”
    何小玉捧著那袋沉甸甸的大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脸红得比刚才喝了三杯果酒还红,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帅,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治好了我闺女,该拿的。拿著!”王九金哈哈大笑,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何小玉攥著钱袋,抿著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孙夭夭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何小玉一眼,抬手在她肩膀上捶了一下:“行啊小丫头,我还当你是蹭饭的,没想到真有本事。”
    何小玉嘿嘿一笑,把钱袋塞进包袱里,拍了拍包袱:“我妈的本事我学了大半呢,这才哪到哪。”
    眾人安了心,又把明天进谷的事合计了一番。
    何小玉说她妈留给她几样法器,专门克制火煞,就是仙人谷里那种能喷火的邪物。王九金问需要准备什么,她说不用,她包袱里都有。
    商量停当,夜也深了。
    王九金让人给何小玉安排了客房,眾人各自回房歇息。
    四个美人折腾了一天,又是进谷遇险又是回城寻人,累得够呛,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何小玉也回了房,把包袱放在枕头边,果酒的劲上来了,往床上一倒就呼呼大睡,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一丝笑。
    王九金回了自己的臥房。
    他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把驳壳枪放在枕头底下,又把匕首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忙了一天,他也乏了,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全是仙人谷的事。
    那四个人皮怪到底是什么东西?何小玉说的“火煞”又是什么?
    小姑娘看著有几分真本事,可仙人谷比中邪的婴儿凶险得多,她能不能应付?万一明天进谷出了事,他怎么跟人家死去的娘交代?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酒意和困意终於一起涌上来,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
    窗外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冬天的风是呜呜的,刮过窗欞的时候带著沉闷的震动。
    这声音不一样,像是什么薄薄的东西擦过空气,又轻又细,像纸片被风吹起,又像布料在风中抖了一下。
    王九金猛地睁开了眼睛。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往窗户方向瞟了一眼!
    窗户上糊著白纸,月光透过纸面照进来,在窗欞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窗外有东西。
    不是树枝的影子,院子里没有树。
    那影子是人形的,有脑袋有肩膀有四肢,可比正常人瘦得多,薄得多,像一张纸片剪出来的人形,正从半空中缓缓落下,落在窗外。
    王九金悄悄起身,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只手摸向床头柜上的匕首,另一只手按在窗框上。
    他无声地拔开窗閂,手指勾住窗沿,猛地往外一推。
    窗户哗啦一声打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飞。
    王九金抬头望去。
    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院子里昏昏暗暗的,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地面上铺著一层薄霜。
    半空中,飘著一个人皮怪。
    和仙人谷里的一模一样,乾瘪的人皮,黑洞洞的眼窝,嘴角咧到裂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