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的帷幕覆盖上天穹,於郎寧顿城的城郊,男人披著夜行衣迅捷熟稔地穿越新生的树林,不留下半点声响。
    他所经之处一路顺畅,战术目镜上也显示他离目的地愈发接近,但男人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是全神贯注关注著周边的態势。
    无他,他是一位赏金刺客,而这次的委託可以说是他入行以来接过的难度最高的一件。
    刺杀前往郎城参加大会的某位教授。
    “世界科学大会”承载了太多人的期待,同样的,也有不少人並不想让它顺利办成。
    一开始,他们计划用微型炸弹诱发会场垮塌,但郎城內的监测体系太过完善,可以说滴水不漏。
    於是他们退而求其次,给出了一个更为简单的方法,那便是在大会召开前夕,杀死一位分量足够的教授。
    事成之后,郎城城主爱莉希雅必將顏面扫地,城內从上到下都得花时间做安全排查,大会自然会延期,而在此之后,可操作的事那就多了。
    不过,这並不是他这一位刺客该考虑的內容。他只需要按僱主的要求,在正確的时间、正確的地点,將那一枚子弹送入某人的胸膛即可。
    只可惜郎寧顿城的安保力度可谓前所未见,內部到处都是全景监控无人机,如若踏入城內他当即便会暴露。
    所以他只能在城郊寻得一处盲区,在摸清那位教授的出行规律后,在他於城郊小径散步的时刻,跨越数公里远程狙杀。
    一路无言,他终於到达了目的地。男人从背包中拿出零件,熟练地组装成一把狙击枪,隨后趴在山坡顶的一处浅坑內默默等待。
    在瞄准镜內,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空寂无人的城郊小径,以及更远处郎寧顿城的万家灯火。
    终於,在道路的尽头,一个精神矍鑠的身影出现了。
    他了解过那位教授,出身贫寒,勤奋刻苦,靠著奖学金读完大学,最终有所成就。在参加完这次大会后,他或许还能更上一层楼,但这一切,只需要他轻轻扣下扳机便可以终结。
    生命是如此珍贵,又如此廉价的事物,珍贵到需要用一生去浇灌,廉价到只能和一枚子弹等同。
    瞄准镜的准心缓缓地对准了那位教授,战术目镜上传来风向、风力、距离等诸多参数,男人如以往千百遍那般调整著射击角度,他篤定他绝无可能失手。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阵冰凉贯穿了他的咽喉,一股温热的液体自他脖颈处流下。
    他下意识想出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对周身的感知如潮水般退却,眼前的画面迅速褪色,而在灰暗的视野中,他只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缓缓飘落。
    那是一朵勿忘我。
    啊,原来是她啊...这是男人在死前最后的念头。
    失去生机的尸体瘫在地上,另一个身影拔出插在男人脖子上的太刀,用手肘擦去血跡。
    “第十四个。”代號为【勿忘我】的杀手——樱,平静地计数道,樱粉色的长髮隨风飘动。
    这世上从不存在无法监控的线路,也从不存在所谓完全隱秘的交流平台,他们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暗网,在逐火之蛾眼里早已无所遁形。
    而在此之后,就是“毒蛹”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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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蛹”是逐火之蛾建立的对人肃清组织。在逐火之蛾初建,各大势力还在爭斗时频繁亮相,可以说是风头无两。
    但在权力制衡完成,內部稳定下来后,“毒蛹”能接到的任务则日益减少,逐渐变成了清水衙门。
    当然,仅仅依靠著死工资成员们也可以过活,但作为杀手界最顶尖的一批人自然是不甘於沉沦的。
    因此,他们纷纷选择外派去接一些私活,给外围的草台班子一些小小的正规军震撼,“毒蛹”高层在划定几条底线后,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初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毒蛹”这些本身天赋出眾,外加经受专业训练的杀手对外界完全就是降维打击,委託络绎不绝,外快赚到手软,双方合作极为愉快。
    然后,他们遇到了一生中的滑铁卢。
    那还是在第一次大崩坏爆发的前几年,欧联局势在短时间內突然发生了重大变动,无数黑帮陨落,上百条黑灰產利益链被连根拔起。
    涉事人要么被打到全身瘫痪下半辈子只能躺在病床上当个废人,要么被关进监狱等待秋后处决,要么更乾脆点,直接被沉入了滔滔江河。
    世界暗面震动不断,利益受损者甚眾。
    於是,他们合作出最高价向“毒蛹”的杀手们发布了一则委託——刺杀爱莉希雅,不计一切代价。
    杀手们对此自然乐意之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毒蛹”花了一大笔钱才將他们从监狱里保释出来,里头有不少人道心破碎而选择金盆洗手,剩下的则知耻后勇,继续磨炼著技艺爭取一雪前耻。
    而这次事件也让逐火之蛾议会正视了那位少女,经由商討后派出元老之一的痕向她拋去橄欖枝。
    再然后就是第一次大崩坏结束,爱莉希雅成为了郎寧顿城的执政官,一跃而起成了他们的上级。
    与上级有这样不愉快的过往那就別想著留任了。虽说爱莉希雅並未追究,但“毒蛹”高层还是相当自觉地將当年的参与者尽数贬斥外地,即使他们之中大多是“毒蛹”的中坚与王牌。
    无他,魔刀噬主也得趁持刀人衰微之时。
    现在逐火之蛾春秋正盛,“毒蛹”作为一把刀自然得摆正自己的定位。就算爱莉希雅並不在意,他们也必须做好態度,这才是生存之道。
    当年樱正好在极东执行任务,幸运地错过了针对爱莉希雅的大规模刺杀,因此在后续的大洗牌中她才得以倖免,甚至得到高层重用扶摇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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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锋掠过,带起一抹鲜血,勿忘我与来者的生命一同飘落。郎城城內依旧歌舞昇平,一如往昔,而於城郊各处,无数场高效的杀戮正无声地上演。
    樱顺著破译的情报精准地將刺客一一截杀,如鬼魅般的身影在林间穿行,所过之处仅余一具具尸体和淡雅的花香。
    “毒蛹”出身本身就代表著杀手界的王牌,而【勿忘我】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或许在外头从无失手,但面对她依旧交锋不过一瞬。
    此时此刻,也有著不少“毒蛹”的杀手正和她做著相同的工作。他们虽说尚不及她,但仍斩获颇丰。
    近一个月某些势力增派的刺客可以说是络绎不绝,至於为什么那些刺客冒著为零的生还率还愿意接取委託,那只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了。
    其实背后那群人对“毒蛹”有多么难对付本就心知肚明。他们只是抱著广撒网的心態,就算失败了无数次,只要成功一次,逐火之蛾便会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现在看来,他们的计划是要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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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她解决掉最后一个目標时,自她身后的黑暗中突兀地颳起了凌厉的刀风。
    樱立马侧身闪过,一击未果的偷袭者瞬时由竖劈转向横砍,刀光如闪电般拉出折线,破风的刀势不减,直取她脖颈。
    然而只听“錚”的一声,长刀卡在她脖颈前不得寸进。樱提起太刀,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偷袭者见势收刀后撤,身影隱没在月光穿越树林投下的阴影里。下一刻,自樱视线的死角,繚乱的刀光瞬间如狂风骤雨般向她袭来。
    常年行走於生死间锻炼出的直觉救了樱,她下意识地回身挥刀,抵住了將至的刀锋。
    对拼数息后,樱找准机会绊住刀势,在令人牙酸的刀刃摩擦声中施力向上一挑,打断了他的连招。
    偷袭者见状向后一跃,二人拉开了距离。
    这刀法...樱沉吟片刻,她想起了“毒蛹”里曾经的一位王牌,他在那场大洗牌中被贬斥过多,几近彻底放逐,因此愤而出走,再之后,樱就再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了。
    “前辈,没想到连你也...”
    偷袭者开口,打断了她:
    “我理解『毒蛹』当年的决定,所以我不会去破坏逐火之蛾的计划,可我,终究还是不服气。”
    他摆好架势,將面容埋藏於阴影中:“所以啊,我接下了针对『毒蛹』的委託。
    “如今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但求全力以赴。”
    樱闻言也知晓今夜只有你死我活,只得一振长刀轻出一口气,目光微沉:
    “那就请多多指教了,前辈。”
    刀光交错,二人所至之处一片狼藉。刀剑碰撞的清鸣声连成一线,树木在余波中被拦腰斩断。落叶纷纷扬扬,在触及到二人的刀锋后转瞬间被劈作数段坠落。
    在长时间的拼刀中,每一处细微至极的破绽都將被无限放大。即便对手已拼尽全力,但终究是樱技高一筹。
    她抓准敌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时机,瞬息间提刀近身破开了架势,对方因心下慌乱而门户大开,樱趁势长刀掠过,一剑封喉。
    敌人鲜血喷涌,身形一顿后直挺挺倒下,失去了生息。樱则振刀归鞘,內心略微鬆了口气。
    下一刻,通讯器传来嗡鸣,樱拿起查看,眼神微冷,幕后之人的所在地已被定位,接下来,就该是收尾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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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樱回到基地时已是凌晨,轮班的人静默地自她身前走过,她前去装备库脱去作战服,换上日常的装束,走入了郎城夜晚的灯火中。
    在“毒蛹”內升至高位后,她的待遇自然也是隨之上涨。正因如此,樱现在算是颇有家资,甚至有余力在郎城置办了一处不小的房產。
    其位於一幢复式高层的顶楼,虽不望海,但是临江。
    樱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走进客厅,客厅里有一整个落地窗,可以遥望泛著粼粼波光的郎寧顿江。
    江河静静流淌,倒映著两岸的万千繁华。
    在第二次大崩坏时,郎寧顿江因为泰坦军团的狂轰滥炸遭到了近乎不可挽回的破坏,后续工程团队花了很大精力才把生態重建回来。
    樱小心地走进房间,她的妹妹铃已经睡下了,与她一般无二的樱粉长发披散开来,如同一地樱花。
    听著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樱的眼神温柔了下来。她將一个粉色狐狸玩偶放在她的床头,凑近轻柔地理了理她的长髮,隨后安静地离开。
    樱並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告诉铃,这太过血腥,她还没到能接触的年龄。
    在铃眼里,她一直是可靠的姐姐,只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工作必须早出晚归,她也相当懂事,只是默默忍受著姐姐不在的孤独。
    唉...樱嘆息著,她终究亏欠了她妹妹太多。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能够做一份能真正行走在阳光下的工作,或许很多事就能不一样了。但她既然选择了走上杀手这条道路,便再也无法回头。
    可她又是为何会成为杀手呢?
    樱回想起当年冲天的火光,以及蜷缩在她怀里发抖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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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东黑帮从来都不像是他们所宣扬的那般重义守法。
    后来她才知道,她所住的街区被擅自划定为了两方势力衝突的主战场,最后在双方的轮番加码下化作了废墟。
    她听见有人在哀嚎,听见刀剑入肉的沉闷声响,看见尸体倒下,鲜血蔓延到路上,映照著炽红的火焰。
    在奔涌的热浪中,她抱紧怀里的铃一瘸一拐地逃离,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再后来,新闻里宣称大火只是因为连环的煤气爆炸。
    再后来,极东暗面多出了一位杀手,专接刺杀黑帮相关人员的委託,而且从无败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