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嘆了口气,看来是说不通了。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久留,去面对一个疑似是投靠了邪神的老头。
    一个被时间逼疯了,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贵族。
    即使这个老头没有伤害他,即使他看著还有一些可怜。
    “大人,不管外面是地狱还是別的什么,我都得回去”
    “白头窝镇比你想的要美好”
    老者嘆息著摇头,乾瘪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沧桑。
    “外面的世界太过危险,孩子,你隨时会再踏入深渊,你的灵魂会被徵收,祂对於所有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留在这里,高墙和厚重的防爆门能挡住大部分的威胁。只有待在卡洛斯家族的庇护下,你能活下去,像一个人一样活下去。”
    亨利有些忍不了了。
    把人锁在地下室里,再冠冕堂皇地说这是保护,这逻辑怎么听都透著古怪。
    何况这里要比外面的世界诡异的多。
    美丽的莎莉亚还在等著他回去。
    “如果我非走不可呢?”
    老者没有接话。他背过身,在控制台底部的抽屉里翻找起来很快,他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块,表面布满划痕,侧边带著几个黄铜按钮。
    “如果你实在放不下外界的牵掛。”老者走上前,將金属块递到亨利面前,。
    “用它。按下红色的按键,把你想嘱咐的话录进去。”
    亨利低头看著手里充满年代感的语音记录仪,心里一阵嘀咕。
    “录完了之后呢?”
    “交给我。我会安排最可靠的卫兵,连夜赶往白头窝镇,把它送到你想送的人手里。”
    亨利差点脱口而出骂人。
    最可靠的卫兵?
    刚才地牢外那个连看一眼他都嚇得跑路的守卫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卫兵去送信,谁知道半路上会不会直接把录音机扔进臭水沟里交差?
    反正自己被关在这里也没有办法去求证。
    “大人,您觉得我会信吗?”
    “把我锁起来,然后大发慈悲帮我传话?听起来太扯了。”
    “我,伊恩·卡洛斯。”老者忽然开口,“以卡洛斯家族先祖的荣耀起誓,绝不食言。”
    伊恩注视著眼前的年轻人,肉眼中似有光芒。
    “我不是你的敌人,孩子。从来都不是。”
    他缓缓张开双臂,身后的破败骑士机甲如同一座沉默的巨大墓碑。
    “无论你心中仍然向那冰冷的王座祈祷,还是已经睁开双眼,听到了其他伟大存在的呼唤……我们都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好吧,好吧,我留下来吧。”
    “反正看你的意思,我也走不了”
    亨利摊开双手,金属链条哗啦作响,“管饭就行。”
    “如果有需求就喊卫兵,他们都是可靠忠诚的人。”
    亨利听完,没再出声反驳。
    两名卫兵一前一后夹著他往外走。
    石阶又暗又长,带路的人步子迈得飞快,频频回头看向后方,仿佛忌惮黑暗里会跑出什么东西。
    似乎在这座城堡中的守卫个个都是胆小鬼,真不知道他们可靠在哪里。
    亨利被引著进入了一间客房,
    门內的景象与外面的破败大相逕庭。
    穹顶悬掛著造型繁复的黄铜水晶灯,暖黄的光线將墙壁上的金线双头鹰掛毯照得熠熠生辉。
    地上铺著厚实的羊绒地毯,巨大的胡桃木衣柜旁,甚至摆著一套擦拭鋥亮的银质酒具。卡洛斯家族曾经的底蕴,在此处体现得淋漓尽致。
    亨利走到铺著天鹅绒罩单的大床上倒下。
    柔软的床垫托住背部,很舒服,但是亨利却翻来覆去睡不著。
    百无聊赖中,他单手把玩起那台留声机。
    大拇指悬在磨损严重的红色按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要录点什么吗?告诉莎莉亚自己被关在地下了?自己被捲入大麻烦里了。
    不行。
    真把话传过去,她绝对会想办法找过来。
    她犯起倔来谁都拉不住,真是笨女孩。
    想著想著,亨利笑了起来。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头金灿灿的长髮,白色的亚麻长裙,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床沿边抹眼泪。
    如果自己一直没办法回去……
    莎莉亚会等自己吗?
    她不该为一个违约了的混蛋浪费她的青春时光。
    自己还指望一个满嘴疯话的落魄领主去兑现诺言,实在可笑。
    亨利把留声机扔到枕头边,打算拆下床板上的一根长木刺来试试手銬的锁眼。
    门外忽然传来异动。
    起初只是几阵脚步,紧接著变成了杂乱无章的狂奔。有人在大叫,隔著厚实的橡木门听不清具体的词句,满是恐慌。金属防具摩擦石板的刮擦声,混杂著摔倒的杂音,沿著长廊朝这边逼近。
    砰、砰。
    枪响在封闭的通道內炸开,震落了墙顶的浮灰。
    亨利翻身下床,贴近门板屏住呼吸。
    一墙之隔外,响起了指甲用力抓挠墙面的刺耳声。接著是一声惨叫,可叫声刚发出一半就被强行截断,变成破风箱漏气般的咯咯响动。
    “咚。”
    一个躯体沉重地砸在了他的房门上。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从城堡外轰然炸开,直接盖过了门外的动静。
    紧接著,连绵不断的火炮声撕裂了夜空。
    整座石头城堡开始剧烈震颤,头顶的黄铜水晶灯来回摇摆,玻璃配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亨利几步跨到窗前,双手扒住门向外望去。
    庭院外的旷野被接连亮起的炮火映得通明。四台高耸的钢铁巨人正碾过外墙废墟,踏入战场。
    四五层楼高的骑士机甲,如今在外面战斗的足足有四台,伴隨著引擎的咆哮声,重型火炮正向著外围倾泻火力。
    在四台骑士脚下,不可计数的哨兵步行机甲拉开阵型,机枪喷吐的火舌交织成密集的火力网,正与黑暗中汹涌而来、看不清全貌的敌人激烈交火。
    流弹拖著尾跡在半空中乱窜。
    就在亨利的注视下,战线左侧的一台骑士机甲被一团庞大且蠕动的血肉缠绕。厚重的金属装甲在挤压中变形扭曲。
    那团血肉將机甲的肢体一点点拆解开来,剥离装甲,吞噬了所有的引擎火光。最后,失去平衡的钢铁巨兽轰然倒地,被无边的黑暗彻底淹没。
    “什么嘛,搞这么大!”亨利咬牙暗骂,“不是说都坏了吗!”
    他顾不上其他,转头冲向客房大门。走廊外的撞击早让门锁受损,亨利加上助跑,肩膀撞在橡木门板上。伴隨著木头碎裂的杂音,大门向外敞开。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门外的石板地上,几个平民打扮的人正围在那具卫兵的尸体旁。他们手里拿著生锈的刀具,切割著残骸。听到动静,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齐齐转过头。
    在摇曳的火光照耀下,亨利看见了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
    扭曲褻瀆的字跡。
    混沌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