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太疲惫了——精神上的疲惫,埃维恩一直睡到了第二天黄昏。
    等他醒来时,太阳穴还突突地跳著疼。
    还是这个熟悉的房间,几乎没有任何陈设与家具,只有一张用几块木板钉成的床、一只凳子和一口衣箱。
    他披上斗篷走出房间,厨房里已是炊烟裊裊。
    凯尔达正站在灶台边,用长柄木勺不疾不徐地搅动著锅里的燕麦粥。
    火候控制得有些过,锅边结了一圈黑痂,显然是有些心不在焉。
    但那种烟火气让这间冰冷的石屋有了些许生气。
    柯恩坐在桌边,正用一块软布擦拭自己的钢剑,动作细致而专注。
    看见埃维恩出来,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醒了?正好,晚饭好了。”
    柯恩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往日的粗獷。
    作为狮鷲学派的猎魔人,即便是在废墟里,他也保持著那份属於骑士的体面。
    埃维恩在桌边坐下,碗里是深褐色的燕麦粥,確实有些糊了。
    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些梦境的碎片,根本尝不出味道。
    “我得跟你们说那个梦。”埃维恩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我记得很清楚,除了……除了那些人的脸。”
    凯尔达把粥盛进三只缺了口的陶碗里,端过来放在桌上。
    他先在柯恩和埃维恩面前各放了一碗,然后才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先吃东西。”凯尔达把一碗粥推到埃维恩面前,语气沉稳,“边吃边说。不论梦里看见了什么,胃里得先装著实实在在的东西。”
    埃维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拿起勺子。
    他开始复述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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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很慢,儘量把每一个细节都抠出来。
    凯尔达和柯恩都没打断,只是安静地听著,直到碗里的粥凉透了,也没动上几口。
    “……最后,那个声音一直在说,『命运之剑有两道剑锋,其中之一是你』。”
    埃维恩放下勺子,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为粥,是因为那些画面。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个银髮的女人,”凯尔达缓缓开口,目光深邃地看著埃维恩,“如果她是你的母亲,那她的死一定与那场风暴有关。但我们不知道她叫什么。”
    这是事实。
    那个掛坠盒上只有狮徽,没有名字。
    凯尔达只知道那是个从天而降的辛特拉贵族女人,他从未有过她的真名。
    “或许,今年我外出的时候可以去打听打听,看看辛特拉的王室有没有贵女在海上失踪。”
    “谢谢你柯恩。”
    虽然大多数猎魔人並不太在意自己的身世——成为猎魔人的要么是被遗弃的孩子、孤儿,要么就是被父母卖给猎魔人或者作为意外律的回报,但是埃维恩身上的谜团显然是和他的身世有关。
    “没什么好谢的,反正今年我也准备去辛特拉,顺路而已。”柯恩摆了摆手,“之后不打算再往南了,据说南边的蝮蛇学派日子过得也很艰难。”
    “金蓝两色的斗篷,那是辛特拉的王室色。那个被追杀的女孩,还有那个跳城的女人,多半都跟辛特拉有关。”凯尔达眉头微蹙。“看来你今年確实有必要去一趟辛特拉。”
    “那些黑衣骑士呢?”埃维恩追问道。
    “那些黑骑士,”柯恩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猎魔人对战爭的厌恶,“是尼弗迦德人。他们像蝗虫一样席捲南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尼弗迦德只是这个世界的毒瘤,仅此而已。”
    “可是尼弗迦德不是在前年刚吞併了艾宾吗?如果那些黑骑士真是来自尼弗迦德的话……”
    “那就意味著——要么去年秋天尼弗迦德就入侵了辛特拉,要么梦境里的就是未来发生的事。所以你做的是预知梦。”柯恩冷静的分析著。
    凯尔达点了点头,认同了柯恩的看法。
    “那个逃亡的女孩呢?她和我有著一样的发色!”埃维恩的心臟砰砰直跳,难道我还有一个姐妹?
    埃维恩从未想过自己可能还有一个姐妹,这种激动的感觉即使是成年人也无法忽视。我们以后会见面吗?
    “也许是你的姐姐,埃维恩。你是你母亲的最后一个孩子。”凯尔达语气柔和的说道,他能理解这种发现自己可能还有亲人在世的心情。
    柯恩也陷入了回忆,他也有一个妹妹——伊莲娜,曾经有过。
    或许是察觉到了柯恩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悲伤,凯尔达决定换个话题。
    “继续说说其他的梦吧。”
    埃维恩缓过神,
    “对,还有那个身处战场中间,死在山坡上的男人。”
    同时偷偷瞄了柯恩一眼,他总感觉那个男人就是柯恩。
    柯恩注意到了埃维恩的视线。
    他无奈的说道:“你不会认为那是我吧?按照你的描述——各种不同顏色的盔甲和旗帜,那大概是北方各国的联军和尼弗迦德作战。你知道的,猎魔人从不参与政治和战爭。”
    凯尔达端起碗,喝了一口冷粥,然后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是未来会发生的事,而未来谁都说不准。柯恩,你必须谨慎,埃维恩不会梦到不相关的人。”
    凯尔达太了解柯恩了,他的这个学生不像一般的猎魔人,他很好的继承了狮鷲学派的精神,有著满腔热血以及一颗金子般的心。
    如果说哪天,柯恩因为愤怒於尼弗迦德的侵略而走上战场,最终丟掉了性命,他也毫不意外。
    既然凯尔达也这么说了,柯恩只好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注意的。
    “至於骷髏骑士和白霜……”
    凯尔达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狂猎。猎魔人的传说里,他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骑著骷髏马,收割灵魂。而你说的『白霜』,还有『结束是另一个开始』……那不是普通的梦话。”
    凯尔达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埃维恩。
    “那是女先知伊丝琳的预言。预言说,世界將在寒霜中死去,並在新日下重生。而你体內的上古之血,就是唯一的火种。”
    埃维恩感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他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因为一场意外,还是因为他被命运当做了棋子?
    “我们最初给你喝白海鸥,只是为了帮你控制魔力。”凯尔达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无力,“可现在……预言和梦境的出现,说明这股力量已经超出了猎魔人的理解范畴。”
    “你说『命运之剑有两道剑锋……其中之一是你』,这代表著我们无法逃避它,我们必须在你的命运到来之前做好准备。”
    凯尔达转过身,看著埃维恩,“猎魔人的剑术和法印,也许能帮你砍断敌人的喉咙,但解不开这个谜。”
    “我们必须向外界寻求帮助。”
    “你是说凯尔莫罕?狼学派的兄弟?”
    柯恩表现的有些兴奋,他一直梦想著重建学派。如果因为这件事让两个学派联合起来,说不定可以重现猎魔人教团时期的辉煌。
    而且,要说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愿意费尽心力帮助他们、且不求回报的人的话,只能是那些蓝山山脉里、居住在凯尔莫罕的狼派猎魔人了。
    狼学派可以说是猎魔人教团最直接的传承者,在许多批次猎魔人脱离教团后,狼学派的先驱们一直留守在莫格拉格城堡中,最后才离开。
    他们向西到达了科德温境內的凯尔莫罕,选择狼作为徽章建立起自己的学派。
    凯尔达在犹豫,他在思考狼学派提供帮助的可能性。
    “凯尔达,相信我,他们一定帮得上忙!”
    看见凯尔达还在犹豫,柯恩急忙解释道。
    “我曾经在亚甸见过他们中的几个,维瑟米尔、杰洛特,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能说说他们吗?”埃维恩很是好奇,他还没见过別的猎魔人呢。
    柯恩是几年前在亚甸的埃森兰遇到他们的,他当时接了一个委託,关於森林异常的委託。
    当时他没多想,但是经过调查才发现,那是一只鹿首精。
    正当他陷入纠结的时候,碰巧遇到了同样来埃森兰附近寻找委託的维瑟米尔和杰洛特,於是在两人的帮助下一起消灭了鹿首精。
    三人相谈甚欢,维瑟米尔甚至还邀请柯恩前往凯尔莫罕过冬。
    虽然柯恩最终没有接受,但是维瑟米尔表示凯尔莫罕的大门会一直为他敞开。
    听完柯恩的故事,埃维恩更加好奇那些狼学派猎魔人以及那座和凯尔塞壬一样古老的城堡了。
    於是他开口问道:“凯尔达,我们要去找他们吗?”
    “凯尔达,別犹豫了,维瑟米尔是一位和你一样值得尊敬的大师,你们一起想办法的话一定可以帮助到埃维恩的。”
    凯尔达认识维瑟米尔,那是一位比他年纪还要大的猎魔人,据说他比凯尔莫罕本身还要老。或许他真的有办法帮助到埃维恩,但是真正让凯尔达犹豫的不是这些。
    “埃维恩身上不只是有上古之血,他还有极大可能是辛特拉王室流落在外的血脉。”凯尔达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我们不可避免的会被牵扯到政治中。”
    柯恩沉默了,他终於理解了凯尔达为何犹豫,狼学派的猎魔人曾因为政治问题而遭受迫害。
    拉多维德二世因担心猎魔人学派威胁其统治,与猫学派领袖特雷伊斯合谋,在比武大会中设下陷阱,计划除掉狼学派骨干;隨后国王又背叛了猫学派,命令士兵对双方猎魔人下手,导致大量猎魔人死亡,狼学派因此元气大伤。
    如果他们知道了埃维恩和辛特拉之间的关係,那他们还会帮忙吗?就算他们愿意帮忙,自己真的能眼睁睁的看著他们重新落进政治的漩涡里来吗?
    这一刻,柯恩的內心十分复杂,他不得不放弃这个有些愚蠢的想法。
    “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帮助我们呢?”
    柯恩又想起了学派创始人埃兰大师,可是自从埃兰因凯尔塞壬被毁灭而心灰意冷离开的那天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凯尔达下定决心,说出了那个他一直抗拒的想法,“一位真正懂上古之血的法师。”
    柯恩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紧了剑柄。“凯尔达,你知道法师都是些什么东西。他们——”
    “不是那些把我们赶尽杀绝的疯子。”凯尔达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坚定,“是一位艾恩·萨维尼。”
    “艾恩·萨维尼?”柯恩愣住了,这个源自上古语中的单词让他感觉很陌生。
    “精灵贤者?”埃维恩也愣住了,他的上古语学的很好,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他不知道精灵贤者究竟代表了什么。
    埃维恩低头看著碗里剩下的冷粥,那糊味此刻尝起来,像极了梦里白霜的味道——冰冷、苦涩。
    去找一位精灵贤者,这个想法比梦境本身更让他感到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