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凯尔达看著窗外的废墟,“精灵贤者。”
    “只有她,或者像她那样的贤者,才有可能告诉我们,你体內的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以及我们该怎么面对伊丝琳的预言。”
    凯尔达在沉默中站起身,朝那间用来堆放杂物的石屋走去。
    埃维恩和柯恩对视了一眼,十分默契的没有跟上去。
    石屋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旧木箱被拖开、铁器碰撞、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
    过了很久,凯尔达才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
    漆面已经斑驳脱落,边角被磨得发亮,锁扣上锈跡斑斑。他把它放在桌上,打开了盒盖。
    里面躺著一枚圆形的银白色金属片,约莫两指宽,边缘光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刻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贝壳。
    它安静地躺在褪色的绒布上,不发光,也不反光。
    “这是什么?”埃维恩问。
    凯尔达没有回答。
    他看著那枚金属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把这东西留给我的时候说,『总有一天我会需要它,別把它弄丟了』。”
    “她?”柯恩皱起了眉头。“谁?”
    “那位精灵贤者。”凯尔达的声音很平,但攥著金属片的手指微微泛白。
    屋內安静了片刻。
    柯恩疑惑道:“所以,你认识一位精灵贤者?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凯尔达回忆道:“那时凯尔塞壬刚被摧毁,埃兰大师也才离开不久。”
    凯尔达摇了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一段很久没有翻动过的记忆从箱底拖出来。
    “我不认识她。她来过凯尔塞壬。很久以前,凯尔塞壬被雪崩摧毁之后不久……”
    听著凯尔达的回忆,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天——
    狮鷲学派不惹人,至少不主动惹。他们严守一条:不站队、不替权贵杀人、不把猎魔人的刀变成某顶王冠的砝码。
    可他们也知道,这座要塞里藏著大陆上最珍贵的一部分藏书——法师们眼里的蜜,国王们眼里的刀。
    来的是三个人,也许更多,也许他们背后还有人没露面。
    他们披深色长袍,胸口別著议会式的徽章。
    “知识不属於猎魔人。”一个法师高声喝到,声音被风抬著,像冰碴子在石壁上刮。
    “你们连后代都不可能拥有,守著这些捲轴有什么用?交出来,我们保全你们的名声。”
    为首的猎魔人把话说得很明白:“凯尔·塞壬不卖书,也不卖命。回去告诉你们的头儿,想看捲轴,先翻过飞龙山脉。”
    他们转身走了,斗篷在风里像鸦翅。
    当夜的雪来得十分邪门。
    先是一阵闷响,不是雷——是从山脊深处传来的,像大地在清嗓子。
    然后积雪从檐口整片滑脱,要塞不是被攻破的,是被飞龙山脉的积雪判了死刑。
    凯尔达那时在东侧廊下修陷阱绞盘,听见训练场那排支柱像麦秆一样折断。
    下一瞬石墙把廊顶掀起来,粉尘裹著碎冰和石灰。
    凯尔达被拍进墙角,徽章在皮甲下疯跳——魔力的反应,是白天的法师。
    塔楼像被一只手按进蛋糕里,一层塌、拽著一层塌。
    凯尔达看到穹拱的书库口那边灯还亮了一瞬,然后整面墙把光吞掉。
    等他醒过来,爬出那些断木和碎石,世界只剩风、雪、和一片寂静。
    要塞已经不是要塞,而是一座巨大的坟塋:半截拱门还立著,像没塌完的牙齿;塔楼剩一圈锯齿边,风灌过去会“呜”地唱;训练场的沙坑被石板盖住,下面还有东西在敲——也许只是水在漏,也许不是。
    凯尔达找到守门人的时候,他半边身子已经被压成石与肉的一体,手里还攥著那根用来大门的铁閂。
    其余人呢?有的在崩塌瞬间被拋出去,卡在城壁外雪沟里;更多的……你不必看。
    要塞內活下来的,只有凯尔达一个。
    至於大宗师埃兰——他回来时,只看见废墟、雪、和凯尔达。他就站在那道残拱下,把佩剑插进碎石里,像给死者立碑。
    后来他把毕生所学塞进笔记(你们读的《狩魔笔记》),往山洞里一坐,人就散了。
    走之前什么也没说。
    后来凯尔达一个人守在废墟里,日復一日地清理碎石,挖掘被掩埋的手稿和武器。
    凯尔达不记得那是雪崩后的第几个月了,也许是第三个月,也许是第五个月。
    他当时正蹲在废墟北侧的一堆碎石前,把一块压著手稿的石板撬开。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是靴子落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跳舞。
    他站起来,手按上了剑柄。
    一个女人从坍塌的门楼阴影里走出来。
    她穿著深色的长袍,一头红色的长髮垂在肩侧,眼光深邃。
    她没有戴任何金属或宝石,但手腕上缠著几串珍珠和珊瑚,颈间掛著一枚琥珀坠子,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她在废墟门口停下来,目光从坍塌的塔楼扫到覆满苔蘚的残壁,最后落在凯尔达身上。
    “这里发生过雪崩。”声音平淡且清晰。
    她走进废墟,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来参观一座花园。
    她绕过碎石堆,走到一段残墙前,伸手摸了摸墙面上的苔蘚。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上面没有涂任何东西。
    “你在清理废墟。”她说。
    “你是谁?”凯尔达的声音很冷。
    “路过。”她把手指收回来,转过身看著他。“凯尔塞壬的藏书楼,据说藏了很多关於魔法的文献。我来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
    凯尔达的手握紧了剑柄。又是法师!那些因为嫉妒狮鷲学派的藏书而发动雪崩的法师,现在连精灵也来覬覦它。
    他的剑从鞘里弹出来,声音尖锐得像撕裂了一匹布。
    她看了他一眼,只是抬起了左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凯尔达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的脚离地了半寸,四肢僵硬,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飞蛾。
    “我说了,我只是路过。”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若是想动手,我可以陪你玩一会儿。”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凯尔达摔在地上,膝盖砸在碎石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鬆手,剑还握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她从他身边走过,朝废墟深处走去。
    凯尔达从地上爬起来,握著剑跟在她后面,隨时准备出手,但她没有再看他。
    她走到废墟南侧那段保存最完好的矮墙前,站住了。
    矮墙外面就是海。
    波维斯的海岸线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白砾海滩在阳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海浪拍打著礁石,溅起的水花被风吹散,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站在那里,看著海,看了很久。
    凯尔达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剑还没有收回鞘里,但他没有再出手。
    他注意到她的肩膀,非常轻微地,她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吸回来,重新收进身体里。
    “caer y seren,星辰要塞。”她说,“和那些古老的文明一样,毁於人类的贪婪。你守在这里,是打算把它重新挖出来?”
    “这不关你的事,精灵。如果你想谈谈人类和精灵的战爭,那你应该去找奥森福特的歷史学者。”
    “我不在意你的无礼,但这不代表我会原谅你一次又一次的冒犯,猎魔人。”女人十分不满,“不要在用『精灵』这个词称呼我了,你想让我叫你猴子吗?”
    凯尔达收起钢剑,把它插回背上,看来眼前的精灵確实没有恶意。
    “请原谅我的失礼,尊贵的艾恩希德女士。我是狮鷲学派的凯尔达,请问怎么称呼您?”凯尔达深呼一口气,做了个骑士的礼节。
    力量上的巨大差距,让凯尔达不得不低头。
    “我是一名艾恩·萨维尼,你可以称呼我为贤者。”
    她不再看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海面。
    “我在蓝山深处住,偶尔会出来走走。听说了这里的事,所以来看看。”
    她的手伸进袖口,取出一枚银白色的金属片,边缘光滑,像一块被打磨过的贝壳,在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我看到了一些景象……”
    她把金属片放在身边的矮墙上,推到凯尔达的方向。
    “未来的某个时刻,当你產生某种疑问的时候,就用魔力激活这个装置,我会知道你在找我。”
    凯尔达看著那枚金属片,没有伸手去拿。“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助你,你会明白的。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所以收好它,別弄丟了。”
    她朝废墟外面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像一阵风穿过走廊。
    走到坍塌的门楼前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海上的景色还不错,不是吗?”
    然后她走了。
    凯尔达站在矮墙前,手里握著剑,海风把他的头髮吹得往后飘。
    那枚银白色的金属片还放在矮墙上,在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海面上颳起狂风,暴风雨就要来了。
    凯尔达才把金属片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奇怪的精灵,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大海有什么好看的。”
    远处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海浪翻涌咆哮著,早已没有之前那种波光粼粼的平静模样,这让凯尔达的心情更加糟糕。
    然后他回到小屋,把金属片锁进了那只木盒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
    “我从来没有用过它。”凯尔达的声音把埃维恩和柯恩拉回现实。
    “所以,她就是你说的那个精灵贤者?你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柯恩大声说道。
    “这个魔法装置……我们可以用它联繫那位贤者对吗?”埃维恩看著眼前的木盒。
    凯尔达把那枚银白色金属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我不確定。”凯尔达的声音很沉。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某种操控人心的把戏。精灵的法师,不会平白无故帮助一个猎魔人。而且,那时候我太愤怒了,听不进她说的任何话。”
    “她说我会需要她。”凯尔达的嘴角动了一下,苦涩掛满嘴角。“我以为那是谎言。但现在看来她说对了,她確实是一名贤者。”
    “也就是说,早在几十年前她就预知了埃维恩的事?这也太……太难以想像了。”柯恩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如果凯尔达说的都是真的的话,那就说明这个精灵贤者確实有可能帮助到埃维恩。
    凯尔达伸出手,把那枚银白色金属片推到埃维恩面前。
    “还好我没有把它弄丟。”
    埃维恩看著那枚金属片,又看著凯尔达。“你確定她会回应?”
    “大概吧,明天我们去试试。如果她回应了——也许她会知道那些梦是什么意思。如果她不回应,我们再想別的办法。”
    “为什么不现在就试?”
    柯恩不解的说道,然后他发现另外两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为什么盯著我看,我说的不对吗?我们应该早点解决这件事不是吗?”
    凯尔达咳了一声,但是没有回答他。
    埃维恩则指了指窗外,原来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月亮也从海面上升起。
    “柯恩师兄,想想看,那是个实力强大的法师,在这个时间去打扰她可不是什么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