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信盯著末尾新添的那一行字,看了片刻。
    开脉经lv1,经验(1/100)。
    他心里推演开来。
    这lv1,对的应当就是主脉之后的第一个穴壳。
    方才他引那一缕幽燧火气,撞了穴壳一回,壳上裂开一道细缝,这经验,便涨了一点。
    撞一回,涨一点。
    如此说来,只要撞上一百回,这第一个穴壳,便绝对能稳稳噹噹地开了。
    修行这桩事,难就难在没个准数。
    功夫下进去,成与不成,几时能成,谁也说不准。
    多少人闷著头熬,熬白了头,还摸不著那一道坎在哪里。
    如今他有了数。
    一百回,便是一百回。
    数到了,壳便开。
    “有这一面榜在,提升总该比闷著头瞎修要快些,毕竟只是条黄级丙等的道脉。”
    他在心里掂量,“不过……也绝不轻鬆。”
    不轻鬆,也无妨。
    最起码,有翻身的机会了。
    剩下的,不过是下笨功夫罢了。
    笨功夫,他有的是。
    心思一定,另一桩要紧的事,便浮了上来。
    钱。
    他如今是质子,衣食起居,自有楚王室供给,饿是饿不著的。
    馆中的吃食,算不得华贵,却是依著周礼的分例来的,桩桩有数,既不逾越,也不教人捏住口舌。
    唯独一样物事,楚王室断不会替他出。
    开脉丹。
    姐姐靖姬没进过宗祠,开脉这一条路,於她只剩服丹一途。
    今晨他在院里夸下的那句海口,说要挣钱替她买丹,到这会儿,还是一句空话。
    空话说出去了,总得想法子,叫它一点一点落到实处。
    罕信侧过头,看向邻席。
    姜缓没在修行。
    这位齐国公子盘膝坐著,手里捧著一本小册子,看得仔细。
    方才董玉传那《开脉经》,他听是听了,却不曾像旁的质子那样闭目记诵、依法引气,神色閒閒的,像是这一篇经文,於他早是旧物了。
    罕信把这一节看在眼里,记下了,没有问。
    他开口道:“公子,有一事请教。”
    “讲。”
    姜缓头也不抬。
    “想在这楚都挣钱,可有什么门路?”
    姜缓这才抬起眼来,嘖了一声。
    “你问的正是时候。”
    他把手里那本小册子摊开,递了过来。
    “这是我从那几个楚国贵族公子手里討来的,唤作云梦学册。”
    罕信接过,低头翻看。
    册子不厚,字却密,记的都是学宫里的章程名目。
    姜缓道:“楚国这些贵族,为著磨礪后人,刻意叫子弟自己去挣修行的资源,不肯白白养著。云梦学宫,也是这么个体制。这学册里记著,学宫中设有一处任务堂,堂里悬著诸多任务,接了去做,做成了,便能挣无相石。”
    “无相石?”
    “嗯,无相石。”
    姜缓道:“一种天生的奇石。此石无有定相,其质驯顺,隨炼隨化,各位各属的气,它都吸纳得。故而成了炼气士通用的货幣,列国的炼气士,只认这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炼气士也认黄白之物。只是这里头有个讲究。拿凡俗的金银,买不到无相石,可拿无相石去换凡俗的金银,有的是炼气士排著队来与你换。”
    罕信恍然:“原来如此。”
    这便是两层市面了。
    凡俗的物事,进不得修行的市面,修行的物事,却隨时下得去凡俗的市面。
    难怪天下的炼气士,走到哪一国,都饿不死。
    姜缓接著道:“另外,学宫里还有许多资源赏赐,须得过了考测,才拿得著。简单说来,一月一小考,一季一大考,一年一终考。考的物事,下院只考两样,修为、方术。到了上院,考的便是礼乐射御书数,六门。”
    “嗯。”
    罕信点头。
    礼乐射御书数。
    这六个字,他前世便烂熟。
    在那一世,这唤作君子六艺,是贵族子弟的功课。
    在这一方天地里,竟也唤作君子六艺。
    六个字没变,里头装的物事,却换了个乾净。
    祭祀、斋醮、杀伐、炼丹炼器、阵法、符籙、御兽、育种、种田、卜筮、命理、解梦、堪舆、观星、历法、机关偃术……
    凡是一个炼气士用得著的法术学问,几乎都囊括在这六门之內。
    罕信问:“如此说来,须得真的成了炼气士,才能晋升上院?”
    “是。”
    姜缓道:“到了上院,便算是云梦学宫出身的炼气士了。日后若想在楚国的公子世家门下做个门客,或是出仕为官,都有不小的便利。”
    他笑了笑。
    罕信点头:“我明白了。”
    这一问过后,罕信便不再分心,一意修他的开脉经。
    凝神,探气,引导,冲壳。
    那幽燧火气依旧滑不留手,十回里头,能成的不过一两回。
    只是引得多了,手底下渐渐有了几分准头,散的回数,便没先前那么勤了。
    堂內其余几个质子,也各自闭目,依著经文引气。
    成与不成,听不见动静,只偶尔有人低低吁一口气。
    姜缓捧著那本云梦学册,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庭院里,那些楚国贵族子弟演练方术,风火水雷,各成其形。董玉在其间踱著步,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一两句。
    日头一寸一寸沉下去,落到了西边的殿脊后头。
    到了酉时。
    董玉自庭院里转回堂前,拍了拍手。
    “今日便到这里,都散了罢。”
    他扬声道:“往后签到之后,去留隨意,做什么都成。只一桩,七日之后,有一场小测。诸位莫要忘了。”
    眾人应了。
    庭院里的方术声渐次歇了。
    那些贵族子弟收了术,三三两两往外走,说笑声散在暮色里。
    堂內的质子也各自起身收拾。
    一时之间,甲寅堂里的人,走了大半。
    罕信坐在席上,缓缓收了功。
    最后那一缕火气引到一半散了,他也不去追,一日的修行,到这里为止。
    他抬起眼,凝起一缕意念,往天穹那一页金书锁去。
    金籍在识海里舖开,翻到本我一栏。
    那一行字变了。
    【功法】:开脉经lv1,经验(8/100)
    一日下来,涨了七点。
    头一点,费了他半个时辰。
    后头这七点,越引越顺,到末了,那幽燧火气进脉的时候,已没有起初那般滑不留手了。
    这数目算不得好看,可它在涨,一点一点涨上去,做不得假。
    罕信把这个数记在心里,没有多想。
    笨功夫,原就是这么个下法。
    他正要起身,姜缓走了过来。
    “子文。”
    姜缓扬了扬手里的学册:“天色还早,这便回馆去么?”
    罕信看他。
    “不如同我往任务堂走一遭。”
    姜缓道,“看看堂里悬的那些任务,有没有咱们接得动的。”
    他翻开学册,寻到一页,指给罕信看。
    “你是火属道脉。这上头记著,有几类活计,专要火脉的人。譬如替大修照料丹炉,看火候,守炉温,又譬如烘焙灵植,把那些潮气重的灵草烘乾了收贮,这等活计,艰辛是艰辛了些,胜在踏实,最起码,能挣著钱。”
    罕信起身,应得爽快。
    “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