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信回到质子馆时,天色已经偏晚。
    母亲蘅芷与姐姐靖姬都在屋里候著。
    见他进来,两人一齐看过来,神色里都带著问的意思。
    罕信落了座,把屈府这一趟的来去,从头说与她们听。
    他如何在门前候了两个时辰,那门房申戌如何引他进去,庄姬又是如何待他、说了哪些话,末了如何应下替他寻一条门路,引荐一个唤作昭余的门客。
    这些他都说了。
    那枚作凭信的旧玉佩,庄姬自始至终捏在手里,没有还他。
    那一包登门的药材,他出门时,却叫小廝追上来退了回来。
    这一节,他也照实说了。
    蘅芷听完,半晌没作声,末了嘆了口气。
    “咱们这样的身份,人家肯念一回旧情,已经是难得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她道,“那玉佩留下,药退回来,意思无非是说,这点旧情,到今日就算还清。往后各走各的路,也是人之常情。这世上不管不顾的,原是多数。能换出一条门路来,已经不亏。”
    靖姬在一旁点了点头,没多言。
    “母亲那些首饰,孩儿都收著,一样没动。”
    罕信道,“玉笄、玉珥、玉鐲,还有两枚环佩,都好生包著。那几样虽蕴不得精气,到底是好玉好工,往后急用时,换些金银使,也还使得。孩儿在学宫挣了钱,便贴补家用,断不教母亲再动这些。”
    蘅芷道:“你有这份心,娘就知足。只是你自己在外头,处处要使钱,別尽惦著家里。”
    罕信又看向姐姐。
    “姐姐那枚玉佩,押在当肆里,三块无相石。”
    他道,“孩儿算过了,三月之內,总能挣出钱来。到时候孩儿亲自去把它赎回来,断不教它落在外人手里。”
    他顿了顿。
    “谢谢姐姐。”
    靖姬摆了摆手:“一枚玉佩罢了,值什么。你能在学宫立住脚,比什么都强。赎不赎的,往后再说。”
    话虽这样说,罕信心里记著。
    那玉佩是父亲在姐姐出生那日亲手系上的,又蕴著水属巽位的精气,於修行人有用。
    姐姐嘴上说不打紧,肯把它押出去,已是把最后一样东西也拿了出来。
    这笔帐他记著,三月之期,他也记著。
    盘算停当,罕信道:“孩儿明日还要去学宫修行。庄姨引荐的那位昭余前辈,叫孩儿去寻他。”
    蘅芷叮嘱道:“修行是好事,你也別太劳神。身子骨要紧。前些日子那一场大病,娘还记著。”
    罕信应下。
    庄姬叫他去寻昭余,约的是明日。
    今日还不到时候,罕信到了学宫,在甲寅堂签过到,便仍往堂里去修行。
    甲寅堂里,质子来去稀少。多半是签了到便散了,剩下几个,也各自寻了角落坐著。
    罕信寻了个位置坐下,依著董玉所授的《开脉经》,引一缕游离的火气,往那第一处穴窍上撞。
    楚地火气本就稀薄,又多是幽燧態,最难引导。
    他引来一缕,撞上一回,再引一缕,再撞一回,如此往復。
    识海里那部春秋,【本我】一栏,《开脉经》的经验时不时添上一点。
    撞一回,添一点。
    罕信心里默算著。
    半个时辰,方得这一点,一处穴窍,要撞满一百回,才能稳稳开出。
    这样算来,单开一处穴窍,须得不眠不休,修上五十个时辰。
    五十个时辰,便是四天左右。
    一百处穴窍,开成十条道脉,开脉境方算圆满,若是不眠不休,都得一年多,加上休息,三年左右可成,只是在三年的线上,若是不成就被踢出学宫了。
    堂里另一头,几个楚国贵族子弟坐在一处,说著话。
    罕信听著,他们说的是各自的修行。
    这几人是同一批开的脉,到如今,有一个月了。
    其中一个,生的是地字甲等的道脉,修得最快。
    一个月里,已开了十处穴窍,整整开出一条支脉,演字的方术,也修到了小成。
    旁的几个,道脉是玄字的,开了五处穴窍,演字方术,將近小成。
    他们说著这些,言语里带著相比的意思。
    谁开了几窍,谁的方术到了哪一步,彼此心里都有数。
    罕信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这一身,是黄级丙等的火属道脉。
    同样一个月,旁人开了十窍、五窍,他这第一处穴窍,还远没有撞开。
    道脉的高下,到这里便见出来了。
    罕信修到傍晚,回了质子馆。
    吃过晚饭,他没有歇著,又接著修行。
    一缕一缕地引那火气,一回一回地撞那穴窍,直到深夜,方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罕信便起了身,直奔云梦学宫。
    到了甲寅堂,签过到,他没有像旁的质子那样寻地方坐下,而是径直往上院去。
    这一幕,落在董玉眼里。
    董玉远远望著他往上院的方向去,摇了摇头,没作声。
    一个开脉境一层的下院弟子,往上院去做什么,他大约也懒得问。
    上院与下院不同。
    这里是炼气士修行的去处。
    罕信一个开脉境的走在其间,显得有些扎眼。
    他一路打听,问了好几个人,走了许久,才寻到昭余的居处。
    云梦学宫的教习,各有居所。
    昭余这一处,门前置著一方石,旁植几竿竹,匾上题著三个字,唤作竹石斋。
    罕信上前叩门。
    门里有人应了一声,不多时门便从里头开了。
    罕信看清了来人。
    开门的是昭余本人,那是个身形不高的老者,鬚髮花白,面上带笑,瞧著和气。
    只是这老者周身不见半分老態,一双眼里精气勃发。
    罕信估摸,这是一位修为不浅的炼气士。
    “你便是罕信?”
    昭余看著他,“庄夫人与老夫说过你了。”
    说著,他目光在罕信身上转了一转。
    那一双眼里,精气流动。
    罕信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看了个通透。
    “咦?”
    昭余轻咦了一声。
    “你是先天有缺?”
    他端详著罕信,隨即又摇头,“不像,不像……”
    他顿了顿。
    “这道脉,不是你的吧。”
    罕信心里一惊。
    “前辈慧眼。”
    他垂首应道,没有多说。
    他换脉一事,府里上下,连母亲姐姐都瞒过了。
    这位前辈只一眼,便看出他这道脉有异。
    罕信心里惊讶,惊讶过后,又生出一点別的来。
    这位前辈既能一眼看穿,那么他日,未必不能借这样一双眼,揭开那恶人的面目。
    春秋,春秋。
    前世,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
    今世,天上也悬著一部春秋,照见天下英杰。
    可这部春秋,偏让一个夺了旁人道脉的高踞在天骄榜上,受著眾人的敬仰。
    “可惜了。”
    昭余嘆了口气,没有在这事上再说下去。
    他话锋一转,说起正事。
    “老夫名下,有一处丹房。”
    昭余道,“你每夜自戌时来,到次日卯时去,使你那演火之术,替丹炉续火。每月,与你初级无相石三块。”
    “多谢前辈。”
    罕信躬身行了一礼。
    昭余又道:“你既要修行,老夫再指你一条道。”
    “將那无相石,放在丹房里头。它自会去摄丹房中离位的火属精气。你修《开脉经》时,用这精气引气,比寻常要快上许多。”
    罕信听了,心里一动。
    “还有,”昭余道,“这一月的,便在月初先发你吧。”
    他大手一挥,三块无相石脱手飞出,稳稳落在罕信掌心。
    罕信握住那三块无相石。
    “多谢前辈。”
    罕信由衷道谢。
    他还想再说几句感激的话,话未出口,被昭余抬手止住了。
    “老夫性子软,见不得苦命人。”
    昭余摆了摆手,“你且去吧。”
    “身陷绝境,还存著一颗修行的心、一股拼搏的意,这才是老夫肯帮你的缘由。”
    罕信再拜谢过。
    昭余便唤来一个丹房管事,吩咐他领罕信去火房,將那续火的差事,一桩一桩交代清楚。
    罕信跟著那管事,往火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