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休整过后,拂晓薄雾漫过防空洞外的空地,昨夜烧烤剩下的炭火只剩零星余烬,微凉的晨风扫去夜里残留的油烟气息。
    眾人隨意席地而坐,石块当凳、草地为席,围在半空飘悬的李鏗鏘魂灵身旁,一夜听闻淮海旧事带来的沉重还縈绕在心间。
    李鏗鏘虚影迎著淡淡的晨光缓缓踱步,目光从林七夜、林祈昼、安卿鱼、曹渊再到百里胖胖几人身上逐一扫过,神色一改昨夜的沉鬱,变得严谨肃穆,开口便是直击要害的问话:
    “你们之中,怕是有人快要摸到人类天花板的门槛了。”
    话音一顿,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上几分凝重:
    “但我得提前说清楚,踏至这一步,从不是什么值得欣喜的好事。”
    安卿鱼原本閒散倚著石块,闻言立刻直起身,挑眉出声发问,眼底满是疑惑:
    “枪哥,这话怎么讲?境界变强反倒成了麻烦?”
    周遭其余人也齐齐侧目,林七夜指尖轻拢衣襟,林祈昼安静靠在他身侧,所有人都等著李鏗鏘解惑。
    李鏗鏘缓缓抬眼,望向天边弥散的晨雾,字字分明地解释:
    “何谓人类天花板?顾名思义,人类血肉身躯所能抵达的极限顶点,到了这一层,头顶便是封死的穹顶,往上再无寻常修行的前路。”
    “世人妄想超脱成神,可成神要执掌天地法则,还要承载足以扛住法则冲刷的强横肉身,天生凡胎的人体构造,从根源上就承载不了神性蜕变,这是种族与生俱来的桎梏。”
    “纵观过往一代代守夜人,唯有周平是跳出规律的特例。”
    说到此处,他收回目光,沉声道:
    “正因如此,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针对性展开特训。一边深挖你们肉身潜藏潜能,助推稳稳踏足人类极限;另一边打磨精神內核,想要登顶人类天花板,体魄与精神缺一不可,精神的临界关口,我们统一称作心关。”
    “肉身苦练尚有章法可循,心关,却是无数强者一生都跨不过的鸿沟。”
    话音刚落,百里胖胖立刻高高举起手,胖乎乎的身子往前凑了凑,满脸急切:
    “枪哥,那这个心关到底要怎么突破啊?总不能卡在关口一辈子原地踏步吧。”
    李鏗鏘望著他急切的模样,淡淡开口作答:
    “心关的突破牢牢绑定自身心境,每个人的心魔、过往执念、心底软肋各不相同,破关没有固定功法,全凭机缘临门。有人困顿半生、穷尽苦修,至死都被困在心关之下,终生无缘极限。”
    “自然依旧有特例,还是方才提到的周平。他生来琉璃赤子心,心性澄澈无垢,心底没有半分杂念牵绊,世间万般心魔难近其身,天生无心关束缚,顺理成章便能毫无阻碍跨过这道天堑。”
    林七夜闻言若有所思,下意识联想到数次深陷幻境时被內心疑惑、过往幻象纠缠的经歷,轻声发问:
    “也就是说,我们往后特训,除了打磨肉身,更多还要直面自己的心结与心魔?”
    “没错。”
    ****
    听完李鏗鏘关於人类天花板与心关的解析,眾人心底再度紧绷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林七夜抬眸看向李鏗鏘,出声追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那特训之中,什么样的状態,才算达到合格標准?”
    这话问得极为务实。
    肉身打磨、心境淬炼皆是虚无縹緲的概念,没有明確的標尺,谁也无从判定自己的努力是否抵达门槛。
    在场几人瞬间抬眼,齐齐望向李鏗鏘,静待標准答案。
    迎著几道期待的目光,李鏗鏘慢悠悠抬手摸了摸下巴,神情散漫又篤定,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隨意:
    “简单,我说合格,就算合格。”
    极简的八个字落下,空气瞬间安静。
    林七夜:“……”
    不止林七夜,安卿鱼、曹渊、百里胖胖三人皆是一脸错愕,万万没想到事关突破人类天花板的严苛特训,评判標准竟如此隨性主观。
    要是李鏗鏘一直觉得他们不合格,那他们岂不是要一直待在岛上?
    就在眾人心態各异之际,李鏗鏘话锋一转,
    “好了,基础的铺垫我已经讲完,接下来的所有训练项目,就不归我管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侧首,目光越过眾人,落向身后薄雾深处。
    原本空旷无人的晨雾里,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看著极为年轻,一身乾净整洁的纯白色衬衫,身姿俊秀挺拔,眉眼清雋温和,气质温润乾净,全然没有杀伐征战的凌厉感,任谁初见,都只会觉得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他手中握著方天画戟, 长戟落地无声,却似有沉沉威压悄然铺展,瞬间笼罩整片空地。
    青年目光平静扫过围坐的几人,
    “大夏守夜人,第三任总司令,唐雨生。”
    身份揭晓的剎那,几人心中骤然一凛,立刻整齐起身,垂首躬身,態度恭敬至极。
    “见过前辈。”
    唐雨生微微頷首,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望向远方天际,淡淡出声:
    “跟我来。”
    话音落,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掠出,白衣身影破开晨间薄雾,朝著城外东海海岸线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白影。
    几人不敢耽搁,立刻提气跟上。
    一行人影穿梭在晨风吹拂的旷野之上,一路疾驰,不过数分钟,耳边便传来了连绵不息的海浪轰鸣声。
    一望无际的东海海面铺展在眼前,拂晓的朝阳刺破云层,金红霞光洒落在翻涌的海面上,粼粼波光浩荡无垠。
    空旷无人的海边沙滩广阔平坦,远离城市喧囂,是绝佳的特训之地。
    唐雨生驻足沙滩中央,缓缓转身,单手微抬,那柄厚重无比的方天画戟被他隨意横置身前,赤红戟身在晨光下泛著森寒凛冽的金属光泽,滔天的战意与威压彻底铺开,將方才的温润气质尽数碾碎。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站成一排的五人,语气平淡,却带著近乎残酷的决绝:
    “接下来,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活下去。”
    “心关难破,心境的蜕变,最易在生死绝境中催生。”
    “寻常苦修磨不掉你们心底的桎梏,今日我便以最强攻势逼你们极尽极限,我会往死里揍你们,借生死之战,帮你们撕裂体魄与精神的双重界限,触达人类极限的临界点。”
    没有多余规则,没有热身铺垫,话音落下的瞬间,唐雨生眼底温润彻底褪去,只剩冰冷凌厉的杀伐之意。
    下一瞬!
    狂风骤然席捲整片沙滩!
    唐雨生身形爆冲而出,白衣猎猎作响,速度快到突破肉眼捕捉的极限,原地只余下一道残留的残影。
    嗡——!
    方天画戟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破空轰鸣,厚重的戟身裹挟著碾压一切的巨力,当头朝著正前方眾人横扫而来。
    巨力未至,恐怖的风压已经率先压来,让沙滩上的细沙尽数腾空,漫天飞沙走石,气场骇人至极。
    “散开!”
    林七夜低喝一声,瞬间绷紧全身神经,眉心微光闪烁,极致的危机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神。
    五人瞬间四散而开。
    安卿鱼身形飘忽,身法灵动至极,脚下轻点沙地,身形如风中惊鸿,极致敏捷地侧身规避,可即便如此,席捲而来的风压依旧擦过他的肩颈,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曹渊神色凝重,肉身蛮力尽数爆发,双臂交叉横挡身前,肌肉瞬间紧绷鼓起,古铜色的肌肤绷出强劲的线条,硬扛这股浩荡风压。
    轰隆!
    气浪轰然炸开,曹渊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双脚在沙滩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手臂发麻,气血翻涌,喉间一阵腥甜翻涌,硬生生被这一记余波震出內伤。
    百里胖胖胖乎乎的身躯看似笨重,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爆发力,肥硕的身子骤然腾空翻滚,堪堪避开横扫而来的戟影,落地的瞬间整个沙滩都微微震颤,他大口喘著粗气,圆脸上写满了凝重,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
    几人皆是拼尽全力,狼狈躲闪、艰难抵挡,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极限,在绝对碾压的力量面前,步步维艰。
    唯有一人,从容游离在漫天杀伐之外。
    林祈昼静立战场边缘,周身没有爆发狂暴的力量,也没有极致迅捷的躲闪动作,一袭黑衣被海风轻轻吹起,身姿挺拔清绝,神色淡然无波。
    漫天呼啸的狂风、炸裂的气浪、凌厉的戟影,所有足以碾压其余四人的恐怖攻势,在靠近他周身三尺范围时,都会无声滯缓、悄然溃散。
    他眼底平静无澜,淡淡注视著场中碾压式的攻势,身姿悠然,进退有度,即便身处如此狂暴的生死战场,依旧透著一种云淡风轻的游刃有余。
    下一秒,唐雨生攻势再临!
    一击横扫落空,他没有丝毫停顿,手腕骤然翻转,沉重的方天画戟瞬间变扫为劈!
    戟尖裹挟著千钧巨力,垂直坠落,朝著躲闪不及的百里胖胖头顶轰然砸落,霸道的力量几乎要碾碎空气。
    “不好!”
    百里胖胖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极致的死亡危机感笼罩全身,他拼尽全力催动肉身防御,层层光晕笼罩周身,肥肉紧绷,硬生生撑起最强护盾。
    砰!!
    巨响震彻海岸!
    恐怖的力量瞬间砸在防御光晕之上,璀璨的灵光瞬间崩碎瓦解,百里胖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颗被重击的炮弹一般狠狠砸飞出去,重重落入鬆软的沙滩之中,砸出一个深深的沙坑,浑身剧痛,五臟六腑仿佛尽数移位。
    安卿鱼见状,身形骤然掠出,手持利刃直袭唐雨生侧翼,想要牵制攻势,为百里胖胖爭取喘息时间。
    他身法诡譎迅捷,刀刃带著凌厉寒光,角度刁钻至极。
    可唐雨生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閒置的左手隨意后挥,精准无比地扣住刀刃,五指发力,鏗鏘脆响之中,安卿鱼手中的兵器直接被巨力捏变形。
    紧接著一脚横扫,精准命中安卿鱼小腹。
    安卿鱼脸色骤然惨白,整个人弓成虾米状,倒飞数米,落地之后踉蹌著勉强站稳,嘴角已经溢出一丝血跡。
    短短两招,两人尽数负伤。
    唐雨生的攻势却愈发迅猛凌厉,他今日的目的本就是碾压,是破限,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每一击都是衝著击溃眾人极限而去。
    方天画戟再次舞动,赤红戟影漫天翻飞,密密麻麻的攻势封锁整片沙滩,不留半分死角,狂风巨浪般朝著林七夜、曹渊二人笼罩而去。
    林七夜双目澄澈,全力开启领域,周身微光繚绕,一次次精准预判戟影轨跡,在密不透风的狂暴攻势中辗转腾挪。
    他每一次格挡、每一次躲闪,都极尽完美,可双方的实力差距太过悬殊。
    唐雨生身为守夜人总司令,早已站在当代守夜人的最顶端,距离人类天花板仅有一步之遥,其杀伐经验、肉身力量、精神修为,都远非此刻的几人所能媲美。
    咔嚓!
    一次硬抗之后,狂暴的力量顺著兵器传导至手臂,震得林七夜虎口撕裂,鲜血淋漓,手臂微微颤抖。
    他眉头紧蹙,强压体內翻涌的气血,不退反进,借著攻势间隙侧身突进,试图寻找反击破绽。
    可唐雨生战斗直觉恐怖到极致,瞬间洞悉他的意图,戟身横扫,力道骤然翻倍!
    轰然气浪炸开,林七夜猝不及防被正面震退,连连后退十余步,脚底沙地层层塌陷,胸口一阵闷痛,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曹渊顶著重伤的身躯再度上前,肉身蛮力全力爆发,硬生生正面承接一击。
    噗——
    他直接被震得喷出一口鲜血,身躯剧烈震颤,浑身骨骼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整个人半跪在地,艰难支撑,几乎快要失去站立的力气。
    短短数分钟激战,安卿鱼负伤、百里重创、曹渊半跪濒溃、林七夜力竭承压。
    四人皆是浑身狼狈、气血动盪、伤势层层叠加,每一秒都行走在生死边缘,每一次抵挡都是极限的透支,身心承受著极致的碾压与痛苦。
    这便是唐雨生想要的效果,唯有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而整场惨烈狂暴的廝杀之中,林祈昼始终独树一帜。
    他始终没有主动出手强攻,也没有狼狈躲闪奔逃,就这般从容佇立战场侧面,身姿閒散悠然。
    漫天足以重创顶尖强者的戟风、气浪、杀伐之力,根本无法近身分毫,所有狂暴攻势触及他周身的无形屏障,都会被悄然化解、消融殆尽。
    他目光淡漠地注视著场中唐雨生毫无保留的碾压攻势,注视著其余四人在绝境中苦苦挣扎、极限破限,漆黑的眼眸深处没有丝毫紧张,只有一片从容的淡然。
    偶尔有几道失控的残余戟影无意朝著他的方向袭来,他只需要微微侧身,或是抬手轻拂,便能轻描淡写化解致命攻势,动作优雅从容,不费丝毫力气。
    相较於其余四人伤痕累累、拼尽全力的狼狈模样,他的状態太过鬆弛,太过游刃有余。
    仿佛这场足以让当代顶尖守夜人濒临生死的绝境特训,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微风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