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平洗漱完从宿舍出来,院子里晨光正好,杨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抖著,花坛里的月季又开了两朵,红艷艷的。
    他刚走出门口,老孙就从工地上小跑著过来,脸上堆著笑,安全帽还没来得及摘,露出的头髮被汗水浸得一綹一綹的。
    “陈医生,你可算回来了!”
    老孙摘下安全帽攥在手里,先是寒暄了几句报告会的事,说自己婆娘在手机上刷到直播了,让他也跟著看了一会儿,讲得真好。
    陈平笑著摆了摆手,问了几句工程进度。
    老孙说地基弄好了,赶上这两天天气好没下雨,地面都快起了一层了,照这个速度干下去,年前投入使用不成问题。
    说著说著,老孙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他搓了搓手,把安全帽换到另一只手上,又蹭了蹭鼻子,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庄稼人开口要钱时特有的不好意思。
    陈平看他那样子就明白了,上回给的五万块钱,买钢筋水泥、开人工工资、租挖机,这么多天下来应该花得差不多了。
    他没等老孙开口,直接掏出手机说道:“老孙,我再给你转十万够不够?”
    “够了,够了,这些钱把一层起来没问题。”
    老孙连连点头。
    陈平二话没说打开微信转了十万块过去。
    老孙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到帐金额,咧嘴笑了,“陈医生你办事就是痛快。”
    “你只要好好干,工钱一分都不会少的。”
    陈平说完,朝著食堂走去。
    食堂里热气氤氳,李姨今天熬了小米南瓜粥,蒸了两屉大包子,白菜粉条馅的,个个都有拳头大。
    眾人陆陆续续到了,王涛照例第一个坐下,筷子已经在手里转了两圈。
    陈平走进食堂的时候往桌边扫了一眼,发现孙小燕已经来了。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周洁旁边,脸色不太好,眼睛还有点肿,但头髮扎得整整齐齐,白大褂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摆著一碗粥和半个包子。
    看见陈平进来,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恢復了平时那份利落,说了句“陈医生早”。
    陈平点了点头说了声早,在主位上坐下来拿起筷子,没刻意多看她,也没多说什么。
    吃过早饭,眾人各自散了去上班。
    陈平先去诊室把病历本翻了一遍,看了看这两天王涛替他顶班时记的接诊记录。
    几个老病號的复诊、几个新病人的初诊,方子和处置都还算稳妥。
    他把病历本合上,站起来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往病房走去。
    肝癌大哥那两口子住了这么多天,他去了趟天海市好几天没亲自查房,心里始终掛著这事,得亲眼看看恢復情况才行。
    病房门虚掩著,陈平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女人正蹲在地上往盆里拧毛巾,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赶紧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陈医生你回来啦,这几天忙坏了吧?”女人热情的说道。
    男人靠在床头,气色看起来不错,脸上有了血色,比前几天又精神了几分,看见陈平也笑著问了句“陈医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个人的热情都到位了,但那份热情底下藏著点別的东西。
    女人拧毛巾的手停了一下才继续拧,男人笑著问候的时候目光飘了一下才落回陈平脸上,好像不敢正眼看他。
    “我昨天傍晚才回来,我过来看看,看大哥恢復的怎么样了。”
    陈平说著,在床边坐下来,拉过男人的手腕搭上三根手指。
    脉象一入手,陈平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换作普通医生,可能只觉得脉象比前几天弱了一些;但他脑子里那些翻涌的东西给了他比別人敏锐得多的感知力。
    脉弦而数,虚阳外浮,尺脉沉细无力,尤其是肾脉那一部,虚得像是被人抽走了底子。
    肝病最怕的就是肾精亏损,肝肾同源,肾精一亏,肝阴就没了后援,之前用药和针灸好不容易扶起来的那点底子,这几天全泄光了。
    他鬆开手,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女人。
    男人低著头假装整理被角,女人站在床边搓著手里的毛巾,搓了好几下才发现毛巾已经被她搓干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个心虚的样子比说了还明白。
    陈平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看著他们,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办出院吧,在这里治下去没什么意义了。”
    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女人急促的脚步声,布鞋跟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嗒啪嗒响。
    女人追上他,在走廊拐角处拦在前面,脸上的焦急和羞愧搅在一起,说话都带著颤音,“陈医生,陈医生你等一等,到底怎么了?我们能不能再多住几天?是不是他哪里不好了?”
    陈平停下来看著她,“大姐,我之前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这段时间节制一下,你们应了,结果呢?今天这个脉象,这几天你们又没忍著吧。”
    女人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著头不敢看他,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挤出话来,“是那死鬼晚上趁我睡著的时候偷偷弄的。”
    “我说了不行,他非要弄,还说就一次没事。我想想也就一次,应该没事,就没再拦。”
    陈平听完,没有继续追问到底是男人硬来还是女人没拒绝。
    现在问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陈平能看的出来,女人自己都控制不住。
    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
    可能到了她这个年龄,確实需求比较高了。
    陈平摇了摇头,“我上次也跟你说了,现在不是时候,底子打好了適度可以,他身上那点底子连他自己日常活动都撑不住,你们这是嫌好得太快了。”
    “该叮嘱的我都反覆叮嘱过了,你们不听,我也尽力了,你们回去养著吧,至於最后能到什么程度,看命。”
    陈平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遵医嘱,自己就算是神仙也没用。
    医院里每天都有病人来来去去,有人听劝,有人不听,有些人的病能治好,有些人的命却偏偏就这么从缝隙里漏走了。
    他只是个医生,能把药方开到最合適的份量,却管不住病人闭上眼之后的那些事。
    女人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毛巾攥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从羞愧变成了懊悔,嘴张了好几下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