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一楼中庭冷气开得很足。
    白炽灯光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泛著冷硬的白光。
    陈浪一身黑色工装,步子压得很稳。
    沈清辞跟在他身侧半步。
    她光著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受冷向內微蜷,裙摆边缘还沾著江边的黄泥。
    陈浪扫了一眼,脚步没停,直接拐进旁边一家运动品牌店。
    到了女鞋区,他单手从货架上抽出一双白色跑鞋,连鞋盒一起扔到女孩脚边。
    “穿上,地砖脏。”
    沈清辞顿了一下,伸手撑住旁边的货架,把脚踩进鞋里。
    尺码分毫不差。
    陈浪刚才连鞋盒上的標籤都没看,更没问过她穿多大。
    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两人乘坐扶梯上二楼,直奔户外装备区。
    陈浪目光扫过货架,手起手落,顶配衝锋衣、速干t恤、软壳裤接连被抽出。
    他转身又抓过一顶防晒帽,甩进购物篮。
    旁边柜檯的导购小刘凑到沈清辞身边。
    “这位美女,这件浅紫色的软壳是今年新色,要试试吗?”
    沈清辞眼皮都没动。
    小刘碰了个软钉子,退回去跟同事低声嘀咕。
    “这姑娘是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啊?一句话不说,裙子底下全是泥巴,別是被哪个混混拐出来的精神病吧……”
    哐!
    装满衣服的购物篮重重砸在收银台上。
    整个柜檯区安静了一瞬。
    陈浪拔腿就走,路过小刘身边时停了半步。
    “管好嘴。下次说別人有病之前,先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赚这份钱。”
    小刘张著嘴,半天没挤出个音。
    陈浪已经带著女孩走出了店门。
    斜对面是面积更大的顶级户外旗舰店——apex·极。
    店长赵姐站在柜檯后,看著那个穿黑工装的男生进门扫货。
    速度极快,但他有一半的注意力,明显留在了身后。
    经过一排衝锋衣时,跟在后面的女孩步子慢了些。
    沈清辞抬起手指,指尖碰了下那件灰蓝衝锋衣的面料,隨后迅速缩回手。
    走在前面的陈浪停了步子。
    他没出声,直接折回来拿下那件衣服,扫了眼s码標籤,扔进购物篮。
    再往前走,沈清辞在一双防水登山靴前看了一眼。
    陈浪折返,拿下,扔进篮子。
    一顶带面罩的防晒帽。
    她视线多停了一秒。
    篮子里又多了一顶帽子。
    赵姐举著扫码枪都看愣了。
    全程这男生不问一句“要不要”,也没等她做任何推销。
    只要那女孩目光多停留一秒的东西,下一秒必定进篮子。
    沈清辞跟在后面,攥著纸袋的手指渐渐鬆开了。
    十二年来,她想要任何东西,换来的都是母亲厉声呵斥,说等高考完想买什么买什么。
    但现在,有人连问都不问,直接把她看过的东西全部买单。
    这种不讲道理的偏爱,让她內心深处那片死寂的废墟,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收银台前堆了五个大购物袋。
    赵姐扫完最后一件单品,咽了口唾沫。
    “先生,一共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元。”
    陈浪掏出那台新买的星耀暗夜黑手机。
    手指在屏幕右下角某个隱藏位置连续极快地点按三下。
    “唰——”屏幕画面骤变。
    所有常规图標瞬间隱匿,弹出一个纯黑色的极客操作界面,中央旋转著一个六边形的冰蓝色光標。
    陈浪单手快速输入了一行指令。
    屏幕亮起微光:【右侧货舱已开启接收模式。临时授权有效时间:十分钟。】
    按下锁屏键,手机揣回裤兜,陈浪偏头看向赵姐。
    “麻烦把这几袋东西送到东侧地面停车场c-3车位。车会自己开门,东西放进去就行。”
    赵姐机械地点头,把五大包东西装进商场推车,朝侧门走去。
    没过几分钟,赵姐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先、先生……您那个车……臥槽!那是一台奔驰阿洛斯8x8吧?!我老公是重卡发烧友,我绝对不会认错!”
    赵姐在那头疯狂咽口水,语速越来越快。
    “但这台比我见过的都大!通体哑光黑,八个越野胎比我人还高!我刚走近,它车底亮了一圈蓝灯,然后侧面的装甲舱门就自己翻开了……先生,这车起码上千万吧?我感觉我不是在送货,是在给军区送补给……”
    陈浪单手插兜,语气平淡。
    “运菜的。別怕,东西放进去就行,十分钟到了它自己关门。”
    掛断电话,沈清辞看著他的裤兜。
    听到“运菜的”三个字时,她右侧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提了一点。
    六楼,大型综合超市。
    灯光暖黄,晚上十点后的货架间人流稀疏。
    陈浪推著金属购物车走在前面。
    洗髮水、沐浴露、压缩毛巾、一次性內裤、旅行收纳袋,看准牌子直接往车里扔。
    沈清辞走在购物车左侧。
    她的步幅比刚进商场时迈开了些。
    两人走过零食货架区。
    陈浪在前面看全麦麵包的配料表,背对过道。
    沈清辞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一排果乾货架前,视线平视第二层。
    那里摆著一排粉色塑料包装的冻乾草莓。
    垂在身侧的左手缓缓抬起。
    指尖距离包装袋上方还有三公分时,手停在半空。
    过道另一头,一个正蹲在货架底层翻找薯片的高中生男孩,透过两排货架的间隙看著这一幕。
    女孩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隨后,手指下压,捏住包装袋边缘。
    她拿起那袋草莓干,转身放进了购物车底部的角落里。
    前方的陈浪依旧背对著她。
    陈浪握著麵包的手没动,拇指指腹在包装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转过身,走到旁边的货架前,单手抓下三袋果乾。
    芒果乾、蔓越莓干、椰子片。
    隨手一扔。
    三袋果乾砸进购物车,刚好盖在那袋粉色的草莓干上面。
    “甜的吃腻了就换咸的,我待会儿去前面拿两包风乾牛肉。”
    陈浪推著车继续往前走。
    蹲在货架底层的高中男孩挠了挠头,走过那排货架时,隨手也拿了一袋冻乾草莓。
    沈清辞站在原地。
    她看著购物车里挤在一起的四袋果乾。
    粉色、黄色、红色、白色。
    她垂下眼睫,攥著纸袋提绳的手指,彻底鬆开了多余的力道。
    与此同时。
    丽达广场东侧地面停车场。
    三辆黑色商务车呈品字形停下,剎车片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车门齐刷刷弹开。
    为首的驾驶座下来一个光头壮汉。
    一米八出头,颈上纹著一条青色蜈蚣,从领口爬到耳根。左手无名指套著一枚硕大的金色骷髏戒。
    赵大强。
    赵玉兰的亲弟弟,城东旧货市场的地头蛇,手底下养著二三十號烂仔。
    他叼著根没点燃的烟,眯眼扫过停车场。
    视线撞上c-3车位那台庞然大物的瞬间,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八个轮子。
    八个直径接近一米二的巨型越野轮胎,每一个都比他的商务车引擎盖还高。
    通体哑光黑的涂装吞噬了周围的光线,车身没有任何反光部位,就是一块从深渊里切割出来的钢铁山脉。
    车身长度超过十二米,占了將近两个標准车位,高耸的驾驶舱简直是座微型碉堡。
    那是一台奔驰阿洛斯8x8。
    不,比阿洛斯更凶悍。
    侧面的装甲舱门打满航空级铆钉,底盘周围隱约可见一圈熄灭的冰蓝色灯带。
    身后的小弟舌头直打结:“强哥……这他妈是坦克还是车啊?”
    另一个懂行点的烂仔嗓子发虚:“阿洛斯8x8改到这程度……起码一千多万往上走……”
    赵大强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乾。
    一千多万的车,停在这儿。
    他脑子里赵玉兰说的“十八岁的小流氓”几个字,突然变得有些扎嘴。
    但他强行挪开视线,把那股不安压了下去。
    管他什么车,跟老子有什么关係?今天是来抓人的。
    赵大强扯下嘴角的烟,碾碎在掌心,冷笑一声。
    “都给老子精神点!”
    烟屑从指缝洒落。
    “我姐说了,那小杂种带著清辞在里面。把每个出口都堵严实!电梯口、扶梯口、消防通道,一个耗子洞都別漏!”
    十几號人应声散开,杂沓的脚步朝商场各个入口奔去。
    赵大强自己拽了四个最壮的,径直朝正门走。
    他掏出手机,点开赵玉兰发来的视频截图——陈浪的正脸。
    碎发,耳钉,痞里痞气的侧脸。
    赵大强活动著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脆响。
    “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还敢动我赵家的人。”
    他回头瞥了眼那台沉默的钢铁巨兽,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的。
    “今天老子倒要看看,你他妈有几条命够我往地上摁。”
    商场正门的自动玻璃门无声滑开。
    赵大强带著四个人,大步流星地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