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大人!”
    林奇抬起头,声音平稳。
    “我是乾草厅洛拉·埃洛尔爵士的马夫,莱昂”
    他目光微动——
    眼前的劳勃虽然浑身血跡,却难掩自身的英气,与未来那个沉迷酒色的国王,简直是大相逕庭。
    “乾草厅......马夫莱昂?”
    劳勃背后那群死里逃生的骑士们,顿时失望不已。
    刚刚那种同生共死的战友滤镜立刻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贵族阶级天然的不以为意,甚至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轻蔑。
    但劳勃没有轻视。
    他眯著布满血丝的双眼,借著昏暗的天光,上下打量著这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
    这哪像个马夫?
    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身高,哪怕是站在战马前,都极具压迫感。
    那身破烂的胸甲穿在他身上,显得十分侷促,仿佛隨时会被那賁张的肌肉撑爆。
    最让劳勃侧目的,是这个人的脸。
    没有底层百姓的那种瑟缩和麻木。
    他的脸庞,轮廓硬朗、鼻樑直挺、五官粗糲。
    虽没有贵族那种被精心培育出来的精致,却带有一种天生的协调感。
    浑身上下,更是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和朝气。
    只一眼。
    劳勃便情不自禁地对他產生一丝好感。
    这是一个天生的战士!
    劳勃的眼中浮现一抹欣赏。
    但。
    这样气质的人,会是马夫?
    他立刻又警惕起来。
    “你说你是洛埃尔爵士的马夫,那他人呢?”
    “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劳勃声音沙哑,右手紧紧握著战锤。
    “公爵大人!”
    林奇迎著劳勃审视的目光,神情坦然自若。
    “大军溃败后,后勤营地也被衝散,我跟著洛埃尔大人一起逃了出来”
    “但我们很快被红衣猎人的骑士追上”
    “洛埃尔大人当场战死,我也被骑士的长枪击中脑袋,昏死了过去”
    他指著岑树滩的方向,诚恳地解释著。
    劳勃是一条粗大腿。
    可要是想要抱住,自己必须要先取得他的信任。
    “等我甦醒,发现红衣猎人的骑士已经离开”
    “我收敛了洛埃尔大人的遗体后,便逃向了东北山中”
    “后来,我听说风暴地的大军都去了河间地,所以也打算去那里碰碰运气”
    话音刚落。
    劳勃的骑士扈从队长科塔奈·庞洛斯,策马来到了劳勃的右侧。
    “碰运气?”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著林奇。
    “一个马夫,不想著在山中躲避战爭,反而想著去河间地?”
    “你当这是去赶集吗?”
    剩余的五名骑士也策马聚到了劳勃的身侧,发出几声低沉的嗤笑。
    其中一个左臂受伤的年轻骑士笑得最为大声。
    林奇没有笑。
    他身体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桿插在泥地里的標枪。
    “我在和洛埃尔大人逃跑时,曾答应过他”
    “如果他不幸死了,我会把这件胸甲送还给他的父亲洛埃尔伯爵”
    林奇拍了拍胸前的破甲,哀伤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还要告诉他的父亲,埃洛尔没有给家族丟脸”
    “他是迎著敌人的长枪死去的!”
    这当然是假的。
    一个骑士战败溃逃,怎么可能还带上自己的马夫?
    等林奇在草丛里醒过来、碰到洛埃尔时,他早就凉透了。
    胸甲是扒下来的,承诺是现编的。
    “我既然以七神的名义起过誓——”
    林奇停顿了一下,神情庄重。
    “哪怕爬,我也得爬到河间地,把胸甲送回他父亲手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誓要完成的决心。
    林中静默片刻。
    刚刚还在嗤笑的骑士们,笑声忽地一滯,別开了视线。
    在七大王国。
    最底层的人,底线往往最灵活。
    一个隨时可能被饿死的马夫——
    本可以把这件胸甲卖掉,换几枚银鹿远走高飞。
    可他却因为一个死人的嘱託,冒著被杀死的风险,一头扎进了这片混乱的战场。
    哪怕是出身高贵的骑士,也无法去嘲笑这种近乎愚蠢的荣誉感。
    劳勃也动容不已。
    他的目光停在林奇那不合身的胸甲上,久久不散。
    “哈哈,好!”
    劳勃猛然大笑两声,毫不掩饰对林奇的欣赏。
    “会骑马吗?”
    林奇微微低头,心知稳了。
    “公爵大人,我是个马夫,当然知道怎么让它们跑得更快”
    “好!”
    劳勃粗暴地一挥手,扯动了刚才的伤口。
    但他毫不在意。
    “找匹没有主人的马,跟我们一起走”
    “遵命,大人”
    林奇心头一喜。
    他视线左右晃动,很快便锁定了目標。
    不远处。
    一匹枣红战马,正焦躁地打著响鼻,韁绳拖在地上。
    它绕著主人的尸体一圈圈地打转,迟迟不肯离去。
    林奇走到近前,却没有急著翻身上马。
    他回忆原主数年养马的经验,慢慢靠近,用手掌轻轻贴在战马的脖颈动脉处,低声安抚著。
    而隨著他的安抚,红马也渐渐平静下来。
    看著林奇嫻熟的动作——
    科塔奈·庞洛斯策马上前,对劳勃刻意压低了声音。
    “公爵大人,你真的相信他?”
    “万一他是细作,该怎么办?”
    劳勃轻轻摇摇头,眼中精光乍放。
    “我们被果酒厅追击,来松林只是一场意外”
    “而他却比我们来得更早,时间对不上”
    “更何况......”
    他看著已经让战马安静下来的林奇,语气极为自信。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细作!”
    科塔奈·庞洛斯顺著劳勃的视线看去——
    林奇翻身上马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可当他坐稳的那一刻,一股强悍的气息瞬间迸发。
    別的不说。
    单凭那副劲瘦的身板,就足够唬人的了。
    尤其是。
    他还顺手將果酒厅骑士遗落的骑士长枪从地上拔起,单手平举三米长枪,纹丝不动。
    这是连一些普通骑士都无法做到的事。
    而劳勃的骑士们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有些怀疑自己的双眼。
    这傢伙......真是马夫?!
    “集合!”
    劳勃从林奇的身上收回视线。
    他对林奇为何会使用骑士长枪同样十分感兴趣。
    可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停下的时候。
    “那群红苹果不全是蠢货”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林子里没有埋伏”
    “我们得立刻走!”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死去的扈从尸体上,眼神有些哀伤。
    时间紧迫。
    劳勃没办法將自己的骑士一一安葬。
    他只能对著尸体比划了一个七芒星的手势。
    希望七神可以眷顾这群亡者。
    其他人包括林奇在內,也做出了同样的手势。
    “走吧”
    劳勃的声音有些嘶哑。
    “等贏了这场仗,我会派人把他们接迴风暴地”
    他深吸一口气,一抖韁绳。
    “驾!”
    八骑如同幽灵般,沿著松林小径,向蓝布恩河的方向衝去。
    马蹄噠噠。
    虽说有原主的记忆。
    但林奇毕竟是头一回真正骑马,动作生涩,渐渐落在队伍末尾。
    好在隨著时间推移。
    他脑海中的骑术记忆逐步与身体合拍,马儿也越跑越快,逐渐跟上了队伍。
    等抵达蓝布恩河畔时。
    林奇已经完全掌握了原主的马术。
    “渡河!”
    劳勃没有任何犹豫,径直策马冲入了蓝布恩河。
    林奇等人紧隨其后。
    蓝布恩河的水位並不深,刚好没过战马大腿。
    再加上水流平缓。
    一行人只折腾了十几分钟,便爬上了蓝布恩河北岸的泥滩。
    恰好此时。
    南岸的松林边缘,突然亮起了一长串火把。
    是果酒厅的追兵。
    佛索威家族的骑兵队长,死死盯著对岸那八个正在远去的黑影,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
    没有大军。
    没有埋伏。
    他们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声音,嚇得丟下了快到手的战功。
    “该死的杂碎!!”
    队长狠狠一鞭子抽在身旁的树干上,树皮炸裂。
    “大人,还追吗?”
    一名骑兵战战兢兢地问。
    “追个屁!”
    “等我们过了河,他们早就没影了”
    队长咬牙切齿地调转马头,脸色铁青。
    “回果酒厅!”
    “告诉伯爵大人,劳勃·拜拉席恩逃向曼德河了”
    “让腾石镇(又名顛簸屯)的人去抓吧!”
    火把渐渐远去。
    蓝布恩河,重新恢復了冰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