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就是他们一头雾水,看不透咱们的底。”刘青夹了块猪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朝郑耀先说道。办公室里支著个铜锅,红油翻滚,花椒在汤麵上打著旋。桌上堆著几份刚译完的情报,纸张被蒸汽熏得边角发软。
    华夏远征军的动静確实让各方摸不著头脑。
    正式协议还没签定,各方还在为汉斯国的占领区都爭得面红耳赤,华夏人却不声不响地清理起了废墟。路障推平,弹坑填实,碎砖烂瓦碾成铺路的石子。
    十几天的功夫,联络处周边的几条街道已经和战前没有什么区別了。
    有人笑话华夏人打仗打傻了,放著战利品不抢,跑去当清道夫。
    美军宪兵队还专门派人来“观摩学习”,回去写的报告里用了“不可思议”“思维清奇”这类词。苏联nkvd的分析员更直接,在情报简报上批了一行字:“华夏人缺乏占领者应有的觉悟。”
    “老刘,隆美尔的邀请函。”郑耀先从报告堆里抽出一页文件递过来,顺手擦掉嘴角的油渍,“他应该是等不及了。”
    刘青接过文件扫了两眼,丟到一边。
    文件里,隆美尔请华夏企业去南德考察,协助战后重建。说白了就是现在的他手里有兵没钱,地盘一大摊子,工业底子在,人也在,就是开不了工。
    这香饵拋得不算高明,但钓鱼十拿九稳。
    “你说他怎么会不急?停战谈判把他晾在一边,盟军不拿他当自己人,也不拿他当敌人,就这么悬著。”刘青搅了搅锅里的肉片,“他现在最怕咱们也学英美苏那一套,占完便宜拍拍屁股走人。”
    “所以先把工业区对咱们敞开了,拿好东西拴住咱们。”
    “对。他赌咱们会吃这套。”刘青笑了,“不过他赌对了。”
    郑耀先又夹了块猪血,“但咱俩可不是搞这个的,重建这摊事——”
    “得找个懂行的。”刘青放下筷子,顺手抄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一份名单映入眼帘,名单上是巴黎那边发来的人事调动通报,密密麻麻列著十几號人的去向。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眼睛亮了。
    “张楚。”
    郑耀先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这小子在在晋西北搞过军工,又在义大利搞过后勤体系。工业重建这一块,咱们的確不如他。”
    “而且。”刘青把名单拍在桌上,“他在义大利憋了几个月了,估计骨头都锈了。”
    三天后,柏林下了入冬头场雪。
    雪不算大,落在废墟上薄薄一层,把焦黑的断墙衬得格外刺眼。
    刘青、郑耀先、周卫国、宋文彬,还有几个办事处干事,一字排开站在台阶下等著。
    一个车队从街口拐过来,打头的是辆黑色奔驰,漆面补过好几块,看得出是从哪个废弃车库里淘换来的。后面跟著三辆嘎斯卡车,帆布篷上积了一层雪。
    车门打开,张楚先跳下来。
    他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亮得很。没顾上跟刘青打招呼,转身就去开后车门,从里面扶出来一个人。
    老政委。
    “首长!”刘青三步並两步迎上去,立正敬礼。
    “好,好。”老政委挨个握手,手掌宽厚有力,拍在人肩膀上啪啪响,“你们几个在这干得不错。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
    “首长,您怎么亲自跑来了?”刘青搀著老政委往楼里走,“我还特意在电报里说了不用急。”
    “哈哈哈哈,你小子。”老政委伸手虚点他脑门,“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
    刘青挠了挠后脑勺,没接话。
    郑耀先在旁边补了一刀:“他现在眼光高了,汉斯这点家当,他是不急。”
    眾人鬨笑。
    进了会议室,火炉烧得正旺。老政委在主位坐下,宋文彬亲自泡了壶从华夏带来的红茶,茶汤浓得像酱油。张楚坐下之前先绕著屋里那台缴获的西门子发报机转了一圈,嘖嘖两声,才拉把椅子挨著刘青坐定。
    “来之前,我翻了翻工业调查的材料。”老政委收起笑,“咱们的製造业虽然已经很不错了,但工业底子还是薄的。坦克能造,但很多小东西都是在国內的德国专家提供的。炮弹能產,精密工具机有一半都是你提供的。现在仗打完了,如果不把基础补上,往后吃亏的地方还多著。”
    张楚接过话头:“奔驰、保时捷、博世、蔡司,这些企业的技术都是咱们需要的。特別是光学玻璃的配方,蔡司捂了几十年,连美国人都没给过。要不是之前的合作,咱们的光学玻璃到现在都不会有新的突破。”
    “隆美尔的意思。”刘青靠在椅背上,“是把施瓦本工业区敞开让咱们挑。他眼下需要人帮他稳住南边的局面,巴伐利亚那帮地方委员,当面喊元帅,背后跟美国人眉来眼去。”
    “那咱们就当这尊菩萨。”老政委用火柴点起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有斗將在,看谁还敢跟美国人拋媚眼。”
    张楚笑了:“卫国那小子呢?听说他带著人从柏林搜颳了不少好东西。”
    “那些缴获可都是正儿八经上报过的。”周卫国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半边脸上还掛著些训练时蹭的灰,“张楚,你小子別眼红,回头到了施瓦本,有你挑花眼的时候。”
    屋里又是一阵笑。
    笑声歇下去的时候,雪下大了。窗外白茫茫一片,把废墟的稜角全抹平了。刘青起身给老政委续了杯茶,茶香在暖烘烘的屋里散开,混著铁炉子里木柴烧裂的噼啪声。
    第二天一早,灰濛濛的天还没亮透,车队引擎惊起了几只在废墟屋檐下躲雪的流浪猫。
    打头三辆奔驰,后面两台斗將机器人。五米高的铁疙瘩蹲在平板拖车上,炮管低垂,履带张著,像是趴在雪地里打盹的猛兽。再往后十辆奔驰载重卡车,蒙著帆布篷,里面坐满了技术专家和警卫排。
    隆美尔派来接应的车队在柏林南郊和车队碰了头。打头的德军少校骑辆摩托车,皮夹克上全是雪碴子,看见斗將的时候也是愣了足足十多秒,才想起来敬礼。
    车队穿过美军检查站的时候,宪兵队长更是端著枪愣了半天。他接到的通知是“华夏代表团经此南下”,可通知里没提斗將这个级別的装备。队长犹豫了半分钟,最终还是挥手放行。
    那黑洞洞的六根炮管,前头还有德国人引路,拦是拦不住的。
    车队彻底驶出柏林城区后,沿著被美军工兵临时修復的帝国公路向南推进。
    道路两侧的田野里还散落著被击毁的坦克残骸和弹坑,积雪覆盖在那些钢铁残骸上,像一层薄薄的裹尸布。
    刘青和老政委坐在第二辆奔驰轿车的后座,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
    “小刘,隆美尔这次把施瓦本工业区的核心企业名单全部给了咱们,这件事你怎么看?”老政委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奔驰、保时捷、博世、蔡司、西门子等企业的名称和地址。
    刘青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接过文件翻了翻。
    “隆美尔这是在交底,他把德国南部最值钱的家当都摆在了桌面上。不管是真心合作还是权宜之计,至少在现在,他是真的需要我们。”
    “但这些人情不是白给的。”老政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他想让我们帮他稳住巴伐利亚的局面,这没问题。但他更想让美国人看到——隆美尔有华夏撑腰,动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刘青点了点头。
    前座的张楚回过头来,他手里拿著一本笔记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后续几天的行程计划。
    “老刘,我的建议是这样——咱们第一站不去奔驰,也不去保时捷。先去博世和蔡司。”
    “为什么?”
    “奔驰和保时捷是整车製造,咱们的工业体系现在最缺的不是整车,是精密加工和光学仪器。博世的燃油喷射系统、点火系统、精密加工工艺,蔡司的光学镜头、测量仪器、望远镜生產技术——这些东西才是关键,咱们欠缺的。”
    老政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楚说得对。咱们现在的高端製造是被强行拔起来的,虽然能造出59b坦克那样的好装备,但底层的工业基础还是太薄弱。我们在晋西北搞的那些工厂,用的还是你搞来的工具机。如果能从博世和蔡司搞到他们的核心技术资料和关键设备,咱们的工业体系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刘青靠在座椅上,看著车顶。
    “那就这么定了。”
    车队在行驶了將近六个小时后,进入了巴伐利亚州境內。
    道路两侧的景色开始变得不一样。这里遭受的战火相对较轻,很多工厂和城镇的主体建筑还保持著完整。但隨处可见的废弃工事和弹坑提醒著所有人——战爭刚刚从这里经过。
    车队在一个名叫乌尔姆的小镇外停了下来。
    隆美尔派来的联络官已经在路边等候多时。
    联络官是一名德军少校,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北非军团制服,领口上的橡叶骑士十字勋章格外醒目。
    “刘將军,隆美尔元帅已经在慕尼黑等候多时。他让我转告您——巴伐利亚地方自治委员会的部分成员对华夏代表团的到访表示十分欢迎,但也有一些人对您此行的真实目的提出了质疑。”
    刘青挑了挑眉毛。
    “质疑?他们有什么资格提出质疑?!无非就是觉得华夏人趁火打劫。”
    联络官的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刘青摸了摸胡茬。
    “行!你就告诉那些提出质疑的人,我们是隆美尔元帅请来的客人。如果有意见可以直接去找隆美尔元帅当面谈。”
    联络官立正敬了个军礼,转身上了摩托车,一溜烟消失在公路尽头。
    张楚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刘青的肩膀。
    “老刘,看来这次巴伐利亚之行,不会太平静。”
    “平静?”刘青嗤笑了一声,“平静就不可能让咱们来。隆美尔叫咱们过来,就是要帮他镇住那些不安分的傢伙,告诉他们,不合作就滚蛋。”
    车队再次启动,朝著慕尼黑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