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借船(下)
    贵族们走后,偌大的大厅一下子空了大半。
    侍从们鱼贯而入,开始清理长桌上的地图与酒杯,又把烧剩半截的蜡烛换成了全新的。
    达利乌斯·克罗雷走到一旁,一只手撑著厅內的柱子,另一只手揉著太阳穴,像是想把刚才那些贵族的脸从脑子里一张一张地抹掉。
    侍从们很快清理完毕,其中一个走到领主身旁,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大人,那些应召而来的人还在等著。”
    克罗雷挥了挥手,放下按在太阳穴上的手,重新挺直了腰板。
    “先告诉他们发言顺序,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侍从应了一声,翻开手里的名册,准备开始叫名。
    名册上登记了二十多位来客,大多都是这几天新招募来的。
    有冒险者,有佣兵头子,有自称研究过兽人战术的退役军官,还有一个据说能跟动物说话的猎人。
    这些人是克罗雷刻意安排来旁听方才贵族会议的,至於他究竟抱著什么目的,就只有领主大人自己清楚。
    克尔苏加德混在人群之中,背靠著一根柱子,暗自心想:
    自己是肯瑞托正式成员,这个身份放在吉尔尼斯边境小镇,怎么也该轮到第一个被接见。
    侍从低头扫过名册,叫出了第一个名字。
    “阿鲁高先生。”
    一名身著暗色长袍的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克尔苏加德微微皱眉。
    那个名叫阿鲁高的男人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下巴微微上扬。
    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唇上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髭,衣襟上別著吉尔尼斯的徽章,似乎是本地人。
    “达拉然的大法师,阿鲁高。”他停在长桌前,朝克罗雷微微躬身,用略微刻意的磁性嗓音说道,“很荣幸见到您,克罗雷领主。”
    后排立刻有几个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大法师”这个头衔很不简单。
    唯有在某一领域的成就获得绝大多数法师认可的人,才能被称为“大法师”。
    事实上,除了六人议会的成员之外,鲜有人能获得这个头衔。
    但在达拉然以外的地方,人们对这个称呼的认知模糊得多,只知道“大法师”都是很厉害的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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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鲁高先生。”克罗雷靠在长桌边上,语气略显平淡地说道,“我的侍从告诉我,你有对付兽人的办法。”
    他没有称呼阿鲁高为“大法师”,显然也没有完全相信阿鲁高的身份。
    “不只是对付兽人。”阿鲁高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语调不急不缓,“我还参与过达拉然的最高机密研究。”
    “这让我了解兽人术士的力量来源,洞悉死亡骑士的构造原理,以及——”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知道某些连肯瑞托议会都未必愿意公开的真相。”
    围观的冒险者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你们知道安东尼达斯大法师吗?”阿鲁高继续说道,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像是在分享秘密,“他经常与我討论魔法的本质。”
    “你们知道吗?安东尼达斯阁下认为我在某些领域的见解————怎么说呢,超越了我的资歷。”
    后排有人发出了惊嘆。
    克尔苏加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是真的认识安东尼达斯。
    六人议会的大法师,达拉然实际上的掌权者之一。
    那是一位严谨得近乎刻板的老人,收学生极为挑剔,一辈子只带过不到十个弟子。
    事实上,克尔苏加德本人就是其中的一员。
    但阿鲁高这个名字,克尔苏加德从未听安东尼达斯提起过。
    后排的冒险者们当然不知道这些。他们的自光紧紧盯在阿鲁高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从传说里走出来的大人物。
    阿鲁高显然注意到了这种目光。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
    “克罗雷大人。”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的时候特意转向侧面,好让后排的人也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图案,“这是我设计的防御法阵。”
    “专门为安伯米尔设计的!只要能布置完成,我保证,不管是兽人的步兵还是术士,都绝无可能突破。”
    克罗雷接过羊皮纸,皱著眉头看了几眼。他不是法师,看不懂那些符文,但图纸的复杂程度確实不像临时画出来的。
    “这个东西需要多少资源?”
    “不多。”阿鲁高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轻鬆了些,“魔法材料方面,我可以列出清单。”
    “但更重要的是—”他清了清嗓子,“我需要王国法术顾问的职位。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克罗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吉尔尼斯需要一位真正懂魔法的人来主导法术防御。”阿鲁高的语气重新变得郑重“恕我直言,克罗雷大人。”
    “吉尔尼斯在魔法领域的投入,和洛丹伦、达拉然相比,几乎是一片空白。”
    “兽人的术士有多危险,您比我更清楚。”
    “只要我能担任王国法术顾问,我有信心,不,我保证,吉恩陛下会重新审视对抗兽人的投入,吉尔尼斯的军力也会在我的指导下成倍提升。”
    他话音落下,后排居然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一个大鬍子冒险者用力鼓著掌,旁边一个穿著锁子甲的佣兵也在点头。
    他们不懂法师,但他们听得懂“成倍提升”。
    克尔苏加德差点没绷住。
    他把手握成拳头抵在嘴边,假装咳嗽了一声,硬生生把喉咙里的那声笑咽了回去。
    但克尔苏加德立马意识到一件事,他自己也是来忽悠克罗雷的。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消失了。
    他把目光从阿鲁高身上移开,盯著墙壁上的一道裂缝,重新把表情压平。
    克罗雷没有立刻答应,沉思几秒后,才將那张羊皮纸折好放在桌上。
    “你的建议我会考虑。”克罗雷开口,语气里明明白白透著將信將疑,“但法术顾问不是我能直接决定的,需要国王陛下的批准。”
    “当然,当然。”阿鲁高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分毫不减,“只要克罗雷大人愿意举荐,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退到一旁的时候,阿鲁高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克尔苏加德身上。
    大概是因为克尔苏加德的气质明明像法师,打扮却又太过朴素。
    他只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身边放著一个破旧背包,也没有任何属於法师的標识,站在一群冒险者中间毫不起眼。
    所以阿鲁高的视线在他身上只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眼底滑过一丝不屑。
    “下一位。”侍从低头扫了眼名册,顿了一顿,“来自达拉然的————克尔苏加德先生。”
    阿鲁高的脚步僵住了,他猛地转过头,发现正是那个不起眼的灰衣青年。
    这一次,目光里的不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警觉感。
    克尔苏加德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长桌前。
    “达拉然?”克罗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也是法师?”
    “肯瑞托正式成员。”克尔苏加德从背包里取出一枚徽章,放在桌上。
    那徽章以秘银打造,紫蓝色的底面上刻著奥术之眼的纹路,正隱隱发著微光。
    这东西绝难作假,任何法师都能从纹路的魔力波动判断出它的真偽。
    克罗雷拿在手中翻看端详了一番,又放了回去。
    他在洛丹伦见过几回肯瑞托的徽章,清楚这东西的分量。
    阿鲁高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现在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盯著桌上那枚徽章,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是来跟前面那位一样,”克罗雷把徽章推回去,“来应徵对抗兽人的?”
    “不是。”
    克罗雷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我需要一艘船。”克尔苏加德说。
    大厅里安静下来。连那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冒险者都停了嘴。
    “船?”克罗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
    “一艘能远洋西行的船。我要去一个名叫破碎群岛的地方。”
    克罗雷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直起身。
    他的肩膀很宽,站直之后比克尔苏加德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克尔苏加德法师。”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今天召集这些人,是为了增强对抗兽人的力量。这不是给你许愿的地方。”
    “我明白。”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一艘船?”
    克尔苏加德用行动回答这个问题。
    他先是把徽章收回去,然后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了几张摺叠整齐的羊皮纸,在桌上展开。
    那是死亡骑士核心的符文结构图。
    当然,只有可公开的基础版本。
    所有改良方案和优化结构都被他留在了心里。
    “死亡骑士。”他说。
    克罗雷的表情微微变了。
    “肯瑞托正在委託我进行一项秘密研究。”克尔苏加德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兽人的死亡骑士在暴风城战场上几乎没有敌手。”
    “他们的力量来自一种我们从未接触过的秘密,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图纸上的线条。
    “我已经完成了大部分解析。现在还差最后一步:构建解咒法术。一个能彻底瓦解死亡骑士核心的法术。”
    “如果成功,联盟就再也不用在正面战场上惧怕那些怪物。”
    “而完成这个法术的关键,在破碎群岛。那里的远古遗蹟里保存著跟死亡符文相关的魔法知识。”
    他將图纸收回,重新叠好。
    “所以我需要一艘船。”
    “既然这是肯瑞托的研究,那为什么不自己安排船只?”克罗雷显然没那么好忽悠。
    克尔苏加德的表情僵了一瞬,这正是他整个忽悠计划的最大死穴。
    “因为这是秘密研究————”他努力组织著语言,可这套说辞根本说服不了克罗雷。
    “那也可以用別的理由组织船队,让你参与进去就可以了。”克罗雷的语气愈发咄咄逼人。
    克尔苏加德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了两圈,发现所有能想到的藉口都被堵死了。
    “情况比较复杂。”克尔苏加德最终只挤出这么几个词,声音乾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复杂?”克罗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样可没办法说服我借给你船。”
    大厅里又安静了几分。
    那几个之前给阿鲁高鼓掌的冒险者现在面面相覷,搞不懂眼前这个排第二的法师怎么说话这么费劲。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克罗雷大人,请容我说一句。”
    阿鲁高从人群中重新走上前来,脸上掛著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跟这位克尔苏加德先生一样,都来自达拉然。”阿鲁高慢悠悠地说道,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透著一股过来人的从容,“我理解他的情况。”
    “肯瑞托的內部事务確实相当复杂,很多研究项目因为种种原因,得不到来自上层的支持。”
    “有时候你明明在做一个重要的课题,但议会就是不肯给你拨一个铜板。”
    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克尔苏加德一眼,“但我有点好奇。”
    阿鲁高继续说道,“既然克尔苏加德先生是肯瑞托的成员,不知道我能不能请教几个问题?”
    他说“请教”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真诚请教的意思。
    这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挑衅。
    阿鲁高在赌这个不善言辞的年轻人跟自己一样是来浑水摸鱼的骗子。
    虽然不知道那枚徽章是怎么来的,但这个情况实在可疑。
    而他,作为更老练的那个骗子,只要能把竞爭对手踩下去,就能自然而然地抬高自己的身份。
    克罗雷抱起双臂,没有阻止。
    他似乎也想知道这个自称肯瑞托成员的法师到底有多少货。
    克尔苏加德转过身,面对著阿鲁高。
    刚才被克罗雷追问的时候,他的確很狼狈。但阿鲁高问他法术知识的时候,他差点笑出声。
    “请问。”克尔苏加德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阿鲁高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说话的节奏,像是在给一群学生上课,但提出的问题只是入门级別的。
    “已知这样的情况下————在交匯点上的符文密度分布,理论上应该是均匀的,对吧?”
    后排几个冒险者完全听不懂,但阿鲁高说得太有自信了,他们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克尔苏加德嘆了一口气,这是学徒最容易犯的错误。然后他开口了:“不完全对。
    ,,阿鲁高的笑容僵了一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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