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零眼眸微眯,看向门口的人。
    埃薇尔。
    她和温尔莱军校时期的室友,也是一个,极其碍眼的角色。
    序零想起军校时期,埃薇尔与温尔莱並肩走在校园里的身影,那时候她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著埃薇尔对温尔莱有说有笑地走远,心里翻涌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本能地感到焦躁——凭什么?凭什么你对著埃薇尔笑,对我却只有一张冷脸?凭什么她可以走近你,而我不能?甚至到现在,凭什么还要来阻止她的婚礼?
    序零的嘴角微微沉了沉,但很快恢復从容不迫的弧度。她握著杜莱的手没有鬆开,甚至更紧了一些。
    “埃薇尔院长,我想我没有邀请联邦的人前来参加宴会,你走错了。”
    埃薇尔往前走了一步,对她的詰问置若罔闻,她的目光落在杜莱脸上,声音轻了下来,“阿莱,你还好吗?”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等著好戏上演。
    杜莱感受到攥著她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又很快鬆懈下来,却始终不愿鬆开。
    “她很好,”序零替杜莱回答,连笑容都欠奉,“不劳你费心。”
    埃薇尔却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杜莱身上,声音平稳,“阿莱,你说话。”
    “如果这是你的意愿,我转身就走;如果不是——那么我带你走。”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序零的银灰色瞳孔猛地收缩,翻涌著愤怒和恐慌,身体微微颤抖,她阴沉地笑,“埃薇尔,你也要来阻止我们吗?可惜这里是帝国,是星冕,你威胁不了我。”
    埃薇尔转过头,看著序零。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积攒了多年的旧帐、怨气、不甘,全都在这一眼里翻涌起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埃薇尔说。
    话音刚落,整座大厅的灯光瞬间熄灭。
    “啪”的一声,像有人掐断了这座殿堂的喉咙。
    穹顶之上,星海依旧无声流淌,但那点微弱的星光根本照不穿黑暗,一切都黯淡下来。
    漆黑笼罩。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酒杯碎裂、椅子刮擦、衣裙窸窸窣窣,有人在黑暗中撞到了桌角,有人在惊呼中喊著“护卫队”和“总司令”。
    大厅里乱成一锅沸腾的粥,所有刚才还端坐著的权贵们在这一刻丟失了体面,四散奔逃。
    黑暗中,没有人注意到,侧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原成玉的光屏正在无声闪烁。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出了残影,星冕的安保系统,帝国军方的最高级別防火墙,正在他的攻击下一层一层地剥离,一层比一层致命。
    大厅里,序零第一反应是握紧杜莱的手。
    黑暗中,杜莱的手还在她的掌心,指尖微凉。但就在她收紧的一剎那,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撞在她的小臂上,那只手就从她的掌心滑了出去。
    序零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窒息感从胸口涌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阿莱——!”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带著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恐惧和绝望。精神力从她的身上向外猛烈扩张,幽蓝色的火焰光芒像海啸一样席捲整座大厅,將一切都照得惨白刺目。
    她看见了。
    霍希亚挡在她面前,衬衫袖口捲起,还维持著撞击的姿势,此刻被蓝光照亮,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闯入敌营的人,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霍希亚——”
    序零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咬牙切齿带著恨意。
    她抬手就是一掌,幽蓝色光焰凝成刃,直劈霍希亚面门。霍希亚侧身避开,袖口被精神力擦过,布料切开一道口子,他反而向前逼了一步。
    “你们谁都別想带走她。”序零低语,阴鷙含怨。
    “那要看你拦不拦得住。”霍希亚冷笑。
    两人很快便缠斗起来。
    幽蓝色的光焰和霍希亚急速腾挪的身形交错,桌椅碎裂,帷幄燃烧,水晶吊灯的残骸被踩得嘎吱作响,帝国权贵们在黑暗中尖叫著往角落躲藏,衣冠不整,狼狈不堪。
    亲卫队队长冲了进来,指挥著人手,“先去把备用电源打开!”
    才喊完,他旁边便窜出一道身影,劈手將他打晕。
    序昭然平静地揉了揉手腕。
    艾德里安在旁边哆哆嗦嗦,恨不得把自己打晕了当没看见,但序昭然已经给他下令,“去把亲卫队的人解决了。”
    “啊?昭然,我哪有那个本事啊……”
    他还来不及推脱,序昭然已经转身潜入混乱的人群。
    ——
    埃薇尔拉著杜莱在黑暗中穿行。
    就在刚才,霍希亚撞开序零的一剎那,埃薇尔便趁势带走了杜莱。
    她一边拉著她跑,一边將一枚信號发射器塞进杜莱手里,低声说,“阿莱,原成玉让我给你的,能够定位。”
    她拍了拍杜莱的手,安抚道,“你放心,阿莱。序零那里有霍希亚牵制,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会带你安全离开。”
    杜莱被拽著跑,手脚有些发软无力,她调息著自己的呼吸,儘量不露出异常,但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在心底嘆了口气。
    她的確猜想到了序零的举动会引发他们的担忧,但她似乎总是错估……不,总是低估了自己在他们心里的分量。
    她以为万里迢迢奔来的斐洛维是个例。
    原来……
    原来感情是这样沉重的东西。
    沉重到足以让这些人跨越星海而来,將身份与利弊权衡统统拋在身后。
    那么,为了他们,为了这些她在乎的人,她总也要爭一爭的。
    杜莱的脚步倏然停住。
    埃薇尔向前跑的动作剎住,回过头,不安地看向她,“阿莱,累了吗?”
    “薇尔,”杜莱摇了摇头,“你们先走吧。”
    “你在说什么?”埃薇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阿莱,我们会带你回联邦的……”
    杜莱挥手打断她,“这场宴会,我没有说不愿意。”
    埃薇尔脸色惨白,“你要和序零成婚?”
    杜莱摇头否认,轻声说,“薇尔,带著霍希亚他们,回联邦。”
    埃薇尔嘴唇颤抖著,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裂,仿佛她马上就要再次失去她了——就像五年前那样,毫无徵兆,猝不及防。
    她剧烈地摇头,心底恐慌极了,“不要!阿莱,不要……”
    “回去,等我。”
    杜莱的声音却不容抗拒,她倾身抱住了埃薇尔,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说,“薇尔,冷静些,听我说。为了我们的未来——回去等我,好吗?”
    我们的未来。
    多么美好光明的词。
    可埃薇尔却在里面听出了破釜沉舟的意味。
    她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就像五年前她不明白事態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变得那么严重。
    阿莱会死吗?她要再次失去她了吗?
    “为什么?是因为序零?”埃薇尔颤声急问,双手攥住杜莱的衣襟,“她是不是逼你了?是不是威胁你?”
    “不是她。”杜莱摇头,“我留下来,只是还有些事要处理。”
    她安静地同埃薇尔对视,目光平静温和,无声疏导著对方焦躁不安的情绪。
    “等我处理完,我就会回去。”
    “薇尔,你信我吗?”
    埃薇尔说不出话,对上杜莱的眼睛,她只能点头。
    “那就走,”杜莱说。
    她转过身,朝大厅走了回去。
    白色军装的背影在黑暗中渐行渐远,像一柄归鞘的剑。
    外面,原成玉的光屏上,星冕的第四道封锁线正在被攻破。
    他的手指已经因为过度透支而开始痉挛,骨节泛白,但手上动作没停,还有最后一道。
    通讯器里传来埃薇尔嘶哑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阿莱不走,她说要留下。”
    原成玉手指停了一瞬,他收起光屏,站起来,“回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