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神念触碰到那道墨绿色符文的瞬间。
    变故陡生。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腐朽气息猛地从符文中窜了出来。它没有吞噬神念,也没有发动攻击,反而像一道无形的锁链,顺著那缕神念,以无法形容的速度,瞬间反向穿透了数十里距离,直直撞进了沈清漪的识海之中。
    “嗡——”
    沈清漪只觉得脑海中一声轰鸣,识海剧烈震盪。
    她猛地睁开眼,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怎么可能?!
    对方竟然能顺著一缕微不可察的神念,直接反向入侵她的识海?而且还穿透了她四道至高法则的本能防御?
    “小友,我,见过你,在未来。”
    一道沙哑、古老,仿佛从亿万年前的混沌尘埃中穿越而来的声音,缓缓在她的识海中响起。这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时间的厚重感,每一个字落下,都让她的神魂微微震颤。
    沈清漪心神巨震,几乎失態。
    她想都没想,立刻催动逆、幻两大至高法则。淡黑色的逆则光纹与淡紫色的幻雾同时在识海中升起,层层叠叠地封锁住神魂核心,想要將这股突如其来的外来神念绞碎、驱逐。
    可下一秒,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无论她如何催动法则,那股带著腐朽气息的神念都如同扎根在时间缝隙里一般,虚无縹緲,触之不及。
    它就像是时间本身,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地笼罩著她的神魂。
    对方若是想伤她,刚才那一瞬间,就能震伤了她的元神。
    沈清漪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神魂凝定,以神念冷声回应:“阁下是谁?暗中潜入他人识海,未免太不光彩了。”
    那古老的声音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无尽的沧桑与疲惫。
    “小友不必如此戒备。老夫若想害你,你此刻已经神魂俱灭了。”
    话音落下,不等沈清漪再开口,它便缓缓道起了她的底细,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她最核心的秘密:“先天混沌灵体,身负逆、幻、虚无、欲望四道至高法则,亘古未有。肉身衰、灵力衰双重爆发,元神衰初显,天人五衰已去其三,命悬一线。”
    “蓝星而来,穿越苍玄界六万年,从杂役弟子到大胤女帝……”
    一句句,一件件,从她的修为根基,到她的衰劫窘境,再到她深埋心底的过往,分毫不差。
    沈清漪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这些事,有些连南宫璇璣都不知道全貌。对方却如数家珍,就像亲眼看著她一步步走过来的一样。
    “你到底是谁?”她的神念沉了下去,带著一丝冷意。
    “老夫是谁?”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带著几分自嘲,“老夫是腐坏君主,也是盘古氏留在不周山的一缕时间烙印。与不周山共生,与时空法则共存,已经在这里,站了亿万年了。”
    时间烙印?
    沈清漪心中一动。
    难怪对方的神念如此诡异,连四道至高法则都奈何不得。时间法则,本就是诸天最顶级的法则之一,位列至高法则之上。盘古氏以自身烙印承载时间之力,留在不周山,倒也符合这位开天证道者的手笔。
    “亿万年里,老夫看过无数条时间分支,看过无数个你。”腐坏君主的声音缓缓继续,“绝大多数时间线里,你都能渡过天人五衰,飞升真仙,一路高歌猛进,走到连盘古氏都未曾抵达的高度。”
    “可最后,你都会在一场横跨诸天的终极劫难里,形神俱灭,连一丝残魂都剩不下。”
    它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却让沈清漪的神魂微微一颤。
    终极劫难?形神俱灭?
    她从不畏惧生死,六万年杀伐路上,死亡威胁从未远离。可这种被註定的结局,还是让她心中生出一丝难言的压抑。
    “你和我说这些,目的是什么?”沈清漪很快冷静下来,反问对方,“你既然是盘古氏留下的烙印,理应镇守不周山。为何要违背禁制,暗中与我对话?”
    腐坏君主没有立刻回答。
    识海中的腐朽气息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落寞。
    “因为老夫想让你知道,我们从来都不是你们的敌人。”
    它开始讲述一段尘封了亿万年的往事。
    包括已经陨落的混沌裂山猿、混沌螭龙、毒雾幻蝶、暴食巨虫、墮落六翼天使在內,九头混沌生灵,都不是天生地养的凶兽。它们是盘古氏开天证道时,最早追隨在他身边的追隨者与奴僕。有天生地养的混沌异兽,有懵懂初开的先天生灵,它们仰慕盘古氏的道,心甘情愿地追隨左右。
    后来盘古氏要飞升真仙,临走前將混沌不死莲留在不周山,作为留给后世有缘人的传承。他们九人自愿立下神魂契约,永世镇守此地,守护不死莲,等待传承者到来。
    “祂说,证道即归。等他在真仙界站稳脚跟,就回来接我们,带我们一起去看更广袤的天地。”
    腐坏君主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化不开的苦涩。
    “可他一走,就是亿万年。再也没有回来过。”
    约定的百年试炼镇守,变成了永无止境的囚禁。它们的寿元与不周山绑定,看似永生不死,实则被永远困在这方寸广场上,踏出符文线一步,就会遭到禁制反噬。
    亿万年的时光,足够磨平所有的执念与信仰。
    不周山的混沌本源在缓慢消退,山体会一点点腐朽,终有一日会彻底崩解。到那时,它们这些镇守者,也会跟著一起化为尘埃,连轮迴都入不了。
    “前两头异兽死的时候,我们不是不想救。”腐坏君主淡淡道,“神魂契约在身,我们既不能主动踏出符文线,也不能刻意放水。只能眼睁睁看著它们陨落,化为你们的养料。”
    “比起守著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我们更想活下去。更想离开这座囚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清漪沉默了。
    她没想到,它们九个的背后,竟然是这样一段往事。
    这些看似凶戾的混沌异兽,竟然是被遗忘了亿万年的追隨者。它们守著一个空荡的承诺,困在方寸之地,熬了一年又一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开口:“你希望我怎么做?放你们自由?”
    “自由不是谁施捨的。”腐坏君主笑了笑,“能不能打破契约,能不能活下来,各凭本事。老夫和你说这些,不是求你帮忙,只是想提醒你几句。”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第一句:我们不是阻碍,是筛选;不死莲不是解药,是钥匙。不要只盯著莲实,否则你就算拿到了,也改变不了结局。”
    “第二句:你身边的人,不全是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清漪的心神猛地一震。
    身边的人,不全是人?
    她下意识地想追问是什么意思,可识海中的腐朽气息却开始快速退散,如同潮水般褪去。显然,强行突破禁制与她对话,已经让这缕时间烙印承受了极大的反噬。
    “等你走到核心阵眼,不死莲开花之时,你会明白一切的。”
    “想改变结局,就別按別人铺好的路走……”
    最后一句话余音裊裊,彻底消散在了识海之中。
    沈清漪的识海重新恢復了平静。
    若不是神魂深处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她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她缓缓睁开眼,深紫色的瞳仁里翻涌著复杂难明的情绪。
    地面上,金色灵力勾勒的符文阵图还在缓缓流转,映得她眉眼明暗不定。亿万年的秘辛、註定的结局、不死莲的真相、身边的隱患……无数信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网,將她原本清晰的计划搅得支离破碎。
    “清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南宫璇璣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担忧。她伸手想去碰沈清漪的额头,却又怕唐突,手停在半空中。
    沈清漪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眼底的惊涛骇浪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贯的平静。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什么,推演阵纹耗费了些心神。”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南宫璇璣还是不放心,“距离下一次阵法低谷期还有一天,不急的。”
    “不用。”沈清漪站起身,目光扫过山洞。
    南宫玄还在闭目调息,周身气息沉稳;南宫千辰在擦拭傀儡核心,动作仔细认真;血河劫主站在阴影里,周身血雾若隱若现,看不清神情。
    四个人,四道气息,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可那句“你身边的人,不全是人”,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她的心上。
    是谁?
    是相识多年、生死与共的南宫璇璣?是一路照拂、性情刚正的南宫玄与南宫千辰?还是那个本就居心叵测、亦敌亦友的血河劫主?
    沈清漪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血河劫主的背影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璇璣,”沈清漪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去和玄老祖说一声,下一轮狩猎紫炎凰的计划,稍作调整。”
    “怎么调整?”南宫璇璣疑惑地问。
    沈清漪走到洞口,望向石门所在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道:“牵引阵多加两层禁制,我要活的。”
    她要抓一头活的镇守异兽,亲口问问它们。
    问问亿万年的囚禁,问问神魂契约,问问腐坏君主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捲起她的衣摆。远处的混沌云层翻涌不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