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捧灯玉女,阴间特色?
    只有严崢,依旧站著。
    他身份是掌旗,按规矩,此刻需警戒四周,维持秩序,可不跪。
    但依旧显得突兀。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严崢没回头,只是望著那三道冲天而起的青烟。
    青烟越升越高,在铅云下盘旋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点点金光闪烁,好似星辰明灭。
    呜咽声越来越响。
    江面开始翻涌,浊浪拍岸,溅起丈高水花。
    一些力役嚇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就连不少帮眾,也低头闭眼,不敢多看。
    就在这时。
    严崢眼角余光,瞥见祭坛底部,一处阴影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缕灰气,从石板缝中渗出,贴著地面,滑向祭坛基座。
    是盗岁客。
    它来了。
    严崢心跳微微加速,但面色不变。
    灰气顺著基座蜿蜒而上,避开符文刻痕。
    最终停留在香炉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
    那里,是香火通道与江神连接的关键节点之一。
    灰气蜷缩起来,不动了。
    它在等待。
    章承禹的默祷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他忽然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咬破左手食指,將一滴鲜血弹入香炉。
    嗤!
    血滴落入炭火,化作一缕血烟,融入青烟之中。
    青烟变得浓烈,其中金光大盛。
    漩涡旋转加速,中心金光凝聚,隱隱形成一只巨大的眼睛轮廓。
    淡漠,威严,俯视眾生。
    江神之眼,开了。
    章承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请江神显圣,指明西码头孙长庚,赵柄成二人殞命之因果!”
    话音落下。
    香炉中青烟隨之一滯。
    漩涡中心那只巨眼,金光暴涨,缓缓转动,扫视全场。
    凡被金光扫过的人,皆觉心神一颤,仿佛五臟六腑都被看透。
    有人承受不住,瘫软在地。
    有人口鼻渗血,昏死过去。
    严崢屏住呼吸,全力收敛气息,將丹田金芒压制,周身气血也降至最低。
    但他依旧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冰冷,探究,如刀刮骨。
    就在这时。
    香炉下方那缕灰气,咬了一下那个节点。
    力道很轻,角度很刁。
    嗡!
    整个香火通道,微微颤动了一下。
    漩涡中心的巨眼,金光忽然闪烁,明灭不定。
    眼中的淡漠威严,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
    但足够了。
    巨眼重新凝聚,金光再次扫视,却已失去了刚才的精准锁定。
    它变得有些烦躁。
    似乎对这场仪式,对章承禹的问题,失去了耐心。
    它开始更关注钱山,三牲祭品,还有那些跪伏在地的生人。
    巨眼扫过严崢,没有停留。
    紧接著,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最终,定格在章承禹身上。
    章承禹心头一凛。
    他感觉到,江神的意念,似乎不太对劲。
    没有给出明確的指向,反而传递出模糊的躁动,还有贪婪。
    对香火,对血食,对生人的贪婪。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章承禹脸色微变,再次咬破手指,弹入第二滴血。
    “请江神明示!”
    巨眼金光闪烁,四周响起声音。
    “————血————怨————金————水————乱————”
    片段模糊,难以解读。
    最后是断断续续的三个字:“————祭————更多————”
    章承禹愣住了。
    坛下眾人也面面相覷。
    江神————这是嫌祭品不够?
    曹官爷忍不住抬头,低声道:“大管事,这————”
    章承禹脸色阴沉。
    他筹备拜江神,是为了查明真相,揪出暗处的敌人,巩固权威。
    不是来给这老鬼上供的。
    可如今仪式已开,江神意念降临,若不能满足其要求,必遭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添祭。”
    立刻有帮眾上前,將更多瓜果酒水堆上祭坛,又將香火钱投入铜鼎中,点燃。
    火光腾起,青烟更浓。
    巨眼中的金光稍稍平和了些,但依旧没有给出明確的答案。
    它只是缓缓转动,扫视著下方的人群,好似在挑选更好的祭品。
    气氛变得诡异。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压力,就像被猛兽盯上,隨时可能被吞噬。
    一些胆小的力役开始往后缩,想要逃离。
    “肃静!”曹官爷厉喝,“惊扰江神,格杀勿论!”
    帮眾们刀剑出鞘,寒光闪闪,逼住了人群。
    无人敢再动。
    章承禹跪在蒲团上,指甲招进掌心。
    他心中怒火翻腾,却不敢表露。
    这江神不对劲。
    以往的拜江神仪式,他也参与过几次。
    虽然也会索要祭品,但从未如此贪婪而混乱。
    难道————是有人做了手脚?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最终,落在了严崢身上。
    严崢依旧站著,面色平静,与周围跪伏的人群格格不入。
    章承禹眼神微凝。
    是他吗?
    可江神意念並未指向他。
    而且,以他的修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干扰拜江神仪式?
    章承禹不信。
    毕竟,连自己都做不到。
    可若不是他,又是谁?
    就在他心念电转间。
    祭坛下方,那缕灰气又动了一下。
    它顺著香火通道,向上蔓延了一小段,舔了一下巨眼的边缘。
    就像尝了尝味道。
    巨眼一颤。
    金光剧烈闪烁,传递出一股暴怒的意念:“————窃————贼————滚————”
    灰气瞬间缩回,消失不见。
    而巨眼则彻底失去了控制。
    它不再关注章承禹的问题,不再关注祭品。
    而是盯住了坛下某个方向。
    巨眼中流转的金光,好似凝固了一般,不再扫视全场。
    而是钉在章玉容身上。
    章玉容跪在章承禹侧后方半步,穿著素青的衫子,低著头,露出一截脖颈。
    她起初只觉得那目光黏腻阴冷,像湿滑的水草缠了上来,並未多想。
    可渐渐地,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感觉,不是探查,不是审视,是垂涎。
    赤裸裸的垂涎。
    她忍不住抬起头,正对上漩涡中那只巨眼。
    金光里,她看到了无数的东西。
    沉船,骸骨,挣扎溺毙的人影,水底摇曳的惨绿长发。
    还有一张张模糊肿胀的脸————全都朝著她涌来,像是要拖她下去。
    章玉容身子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叫。
    此刻,这声惊叫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她。
    章承禹也转头,看见义女这一幕,心头微沉。
    他顺著她的目光望向江神巨眼,立刻明白了。
    江神爷,盯上玉容了。
    为什么?
    章承禹脑子里念头飞转。
    玉容虽然跟著他处理些码头暗事,但手上並无多少血腥————除非————命格?
    不容他细想,祭坛上异变陡生。
    那黑铁香炉里的三炷通神香,燃烧的速度隨之加快。
    粗大的香柱飞速矮下去,青烟滚滚,灌入上方的漩涡。
    漩涡急速旋转,中心那只巨眼愈发清晰,金光几乎要滴落下来。
    与此同时,江面翻腾得更加厉害。
    “哗啦!”
    一声巨响,离岸最近的木製瞭望台,被巨浪拍中,瞬间倒塌,木屑纷飞。
    几个站在附近的帮眾躲避不及,被浪头卷了进去,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江神爷发怒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坛下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恐惧飞速蔓延。
    力役们拼命往后挤,想要逃离江边。
    小管事们也是面无人色,腿脚发软。
    “肃静!都给我跪下!谁敢乱动,杀无赦!”
    曹官爷声嘶力竭,带著亲信帮眾弹压。
    刀光闪烁间,砍翻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力役,血溅在沙地上。
    这才勉强止住溃逃之势。
    但恐慌並未消失,只是被强压下去,在每个人心头噬咬。
    章承禹脸色铁青。
    他知道,仪式出了大问题。
    江神非但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反而盯上了玉容,並且索取无度。
    这样下去,別说查明真相,整个仪式都可能失控,酿成更大祸患。
    他必须当机立断。
    章承禹站起身,走到香炉旁,看著飞快燃烧的香柱。
    隨后,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香炉之上。
    “噗!”
    鲜血融入青烟,发出嗤嗤之声。
    那急速旋转的漩涡微微一滯。
    章承禹趁此机会,朗声道:“江神在上!
    弟子章承禹,愿再奉香火五十万,血食十具,美酒百坛,只求神明暂息雷霆之怒!”
    漩涡中的巨眼转动了一下,金光稍稍收敛。
    那股垂涎之意略淡了几分,但並未完全移开。
    “————此————阴年月——水生——合该——入座下————为————捧.女————”
    捧灯玉女!
    坛下知晓些內情的老人们,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所谓捧灯玉女,並非什么神职美称。
    而是江神祭祀中的活祭。
    需挑选生辰八字合宜的未婚女子,在特定时辰沉入江心,美其名曰侍奉江神。
    实则是以生魂怨念滋养江中阴煞,稳固江神的香火根基。
    被选中的女子,魂魄永錮江底,不得超生,比直接杀了还要残忍百倍。
    章玉容听得明白,身躯剧震,抬头看向章承禹,眼中满是惊骇:“义父!”
    章承禹背对著她,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
    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当然知道捧灯玉女意味著什么。
    玉容是他从小养大,虽非亲生,却也倾注了不少心血,更是他得力的臂助。
    捨弃她,犹如自断一臂。
    但————比起西码头的基业,比起他自己的权位,比起可能隱藏在暗处的敌人,一个义女,哪怕再得力,也是可以捨弃的。
    念头电转,只在剎那。
    章承禹缓缓转身,面向坛下眾人。
    他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挣扎,只剩下一片漠然,声音传遍全场:“江神法旨,不可违逆。章玉容,你————命该如此。”
    “义父!!”
    章玉容悽厉尖叫,想要衝上前,却被两个早就得到暗示的帮眾一左一右按住。
    “为码头安寧,为万千弟兄生计,玉容————你且安心去吧。
    为父————日后必为你多烧香火。”
    章承禹说完,闭上眼,挥了挥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曹官爷会意,立刻上前,指挥手下:“快!准备玉女沉江仪轨!香火,血食,美酒,立刻去办!不得有误!”
    一时间。
    一部分帮眾押著瘫软下去的章玉容,將她拖向江边早就备好的一艘小舟。
    那舟极窄,无篷,只能容一人站立,舟头掛著一盏惨白的纸灯笼。
    另一部分人则慌忙去搬运更多的香火钱,宰杀牲畜,搬抬酒罈。
    力役和小管事们噤若寒蝉,低头不敢再看。
    有些心软的,暗暗嘆息,却无人敢出声。
    在这忘川江边,江神爷的意志,就是天条。
    大管事都低头了,谁还敢违逆?
    严崢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也没想到,盗岁客那一咬,会引发如此连锁反应,让江神直接索要章玉容作为祭品。
    这变故出乎他的预料,但似乎並非坏事。
    章玉容是章承禹的义女兼心腹,知道许多隱秘。
    她若死了,章承禹等於断了一臂。
    而且,看章承禹那毫不犹豫捨弃的样子。
    这对父女之间,恐怕也並非全无芥蒂。
    只是,活人沉江,祭那偽神,终究太过阴间特色。
    思忖间。
    章玉容已然被两个帮眾架著,拖向江边那艘窄窄的祭舟。
    她起初还挣扎,鞋袜蹬掉了,髮髻也散了,青丝披了一脸。
    嘴里是变了调的嘶喊:“义父!义父!玉容自小跟著您,从没做过对不起码头的事!
    您不能————不能把我————”
    章承禹背对著她,立在祭坛上,絳紫袍子在江风里鼓盪,纹丝不动。
    曹官爷上前一步,低声喝道:“堵上嘴!別扰了江神清净!”
    一个帮眾从怀里掏出块汗巾,胡乱塞进章玉容嘴里。
    “唔————唔————”
    她喊不出了,只剩呜咽,眼睛瞪得极大,盯著章承禹的背影。
    里面是血丝,是不信,是滔天的怨毒。
    她被拖到水边,按跪在湿冷的沙地上。
    江水已漫上来,淹过她的膝头,浸透了裙裾,冰凉刺骨。
    两个帮眾退开几步,按著腰刀守著。
    江风里,章玉容浑身抖得像片秋叶。
    祭坛上,香火还在烧,青烟却淡了些。
    漩涡中的巨眼,金光流转,那股贪婪的垂涎之意愈发明显。
    坛下,死寂一片。
    力役们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不敢听。
    有些胆大的,从指缝里偷瞥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皮。
    小管事们也是个个面色灰败,噤若寒蝉。
    今日江神要的是章玉容,明日呢?
    谁知道这尊喜怒无常的神,下一个看中的又是谁?
    严崢望著章承禹那僵直的背影,心中念头转得飞快。
    这老狐狸,弃车保帅,做得倒是乾脆。
    只是————他心头当真无一丝波澜么?
    严崢不信。
    但他更关注的,是此事之后的走向。
    章玉容一死,章承禹痛失臂助,表面或许更显阴狠辣,內里却难免露出破绽。
    且看她如今眼中那怨毒,若能设法引动一二,或许————
    正思量间,江边仪式已继续推进。
    曹官爷指挥著帮眾,將章玉容架起,拖上那艘窄窄的祭舟。
    舟身涂著惨白的漆,在铅灰江面上,格外刺眼。
    章玉容嘴被堵著,双手也被反剪捆住,眼眶眥裂,只能瞪著祭坛方向。
    两个帮眾將她按在舟中站定,又在舟头那盏白纸灯笼里点上蜡烛。
    烛火昏黄,在江风里明明灭灭,映著她的脸,鬼气森森。
    曹官爷退开几步,高声唱喏:“吉时已到——玉女登舟—送侍江神,话音落下,四名赤著上身,涂抹著古怪油彩的汉子走上前,分立小舟两侧。
    他们手里拿著竹篙,齐齐插入水中,將小舟缓缓推向江心。
    小舟离岸。
    章玉容站在舟中,身子隨著波浪摇晃,髮丝凌乱,衣衫湿透。
    她转回头,目光扫过岸上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她笑了。
    隔著那么远,严崢却看得清楚。
    她嘴角向上扯起,脸颊扭曲,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舟越推越远,渐渐到了江心湍急处。
    漩涡中的巨眼金光大盛,传递出催促之意。
    四名汉子停下动作,將竹篙收回,朝著小舟躬身一拜,隨即迅速涉水退回岸边。
    无人操控的小舟,在江心打了个转。
    隨即被暗流裹挟,缓缓朝著下游一处,水色最深的区域漂去。
    那里,是老码头人口中的江神眼,传闻直通江底龙宫。
    纸灯笼的光,在江面上,只剩一点惨澹的黄晕。
    章玉容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最终,一个浪头打来,小舟一顛,那点黄晕晃了晃,倏地熄灭。
    江面上,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浊浪,再也看不见小舟的影子。
    “礼—成—”曹官爷拉长了声音喊道。
    坛下眾人,无论心中是何滋味,此刻都暗暗鬆了口气。
    这要命的一关,总算过去了。
    漩涡中的巨眼,金光缓缓收敛,垂涎的意念飞速退去。
    青烟渐渐稀薄,旋转的漩涡开始消散。
    江面的翻腾也逐渐平息,只是浪头依旧比平日高些。
    章承禹始终背对著江面。
    直到那巨眼彻底消失,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他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疲色。
    他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人人低头。
    “江神明鑑,已收玉女。”
    章承禹开口,”码头近日变故,神明虽有示下,然天机晦涩,难以尽解。此事,本座自会继续彻查。”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在此之间,各滩口管事,需严加约束手下,谨言慎行,勤勉当差。
    若有懈怠生事,或与不明之人勾连者————莫怪本座,不讲情面!”
    最后一句,寒意凛然。
    眾人心头一紧,纷纷躬身应诺:“谨遵大管事令!”
    章承禹不再多言,拂袖下了祭坛。
    曹官爷连忙跟上,低声请示著后续安排。
    帮眾们开始收拾祭坛上的残局,撤走旗幡,搬运剩余的祭品香火。
    力役们也被驱散,各自回滩口等候安排。
    人群退去,议论嗡嗡响起,却又很快被江风吹散。
    严崢隨著巡江手的队伍,慢慢往回走。
    他能感觉到,暗处那几道监视的视线,並未完全撤去。
    章承禹显然没有完全放心。
    今日江神反应异常,虽未揪出具体之人,但也足以让他警惕。
    回到自己那间临江的小屋,严崢门好门,在床沿坐下。
    静静调息片刻,心神沉入体內,观察丹田那缕金芒。
    金芒依旧凝实,缓缓流转,並无异样。
    今日在江神目光扫视下,他全力收敛,未被察觉。
    盗岁客那一咬,果然起到了关键作用。
    只是————代价呢?
    严崢想起与鼠鼠的约定。
    事后它需沉睡消化念种,而自己需再准备同等分量的上等残渣。
    如今危机暂过,此事便需提上日程。
    还有马爷那边————
    正想著,门外传来叩门声。
    “篤篤,篤。”
    两下,停顿,又一下。
    是与马爷约定的暗號。
    严峰起身开门。
    马爷闪身进来,反手將门掩上。
    独眼里血丝密布,神色却比昨日鬆缓了些。
    “您去了孟婆婆那里?”严崢问。
    马爷点点头,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下。
    “去了。吵了一架。”他抹了抹嘴,苦笑,“老太婆脾气还是那么冲。”
    “孟婆婆————可答应了什么?”严崢问。
    马爷摇头:“没明说。但她————应该不会完全袖手旁观。”
    他看向严崢,独眼里满是复杂:“今日江神祭,我都看到了。”
    严崢没接话。
    马爷嘆了口气:“章承禹这手,断得狠。章玉容跟了他十几年,说舍就舍了————往后,你更需小心。
    他今日虽未找到人,疑心只会更重。”
    “我知道。”
    严崢道,“马爷,孟婆婆那边,究竟是何路数————”
    马爷沉默片刻,低声道:“她————早年是【阴司】设在酆都城的引路人,专管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接。
    后来出了些事,她心灰了,就自己开了那间半步多,算是半隱退。”
    “阴司?”严崢心头微动。
    “嗯。”马爷点头,“漕帮掌控水路,鬼怪作祟的事层出不穷。
    有些事儿,活人管不了,就得跟那儿打交道。
    【阴司】便是专管这类事的地方,在阴间地位超然,但也规矩怪。”
    他顿了顿:“老太婆守著半步多,算是半个阴差。
    她手里有些门路,能跟那儿递话,也能请动一些————不太乾净的东西。”
    严崢瞭然。
    所以马爷去求孟婆,是希望她能通过阴司的路子,干扰江神感应。
    “她养了个纸人,叫小白。”
    马爷又道,“那东西————有点灵性,能通风报信。我走时,她虽没答应,但我觉著————她可能会让小白做点什么。”
    “您今日也冒险了。”
    严崢若有所思,他看著马爷疲惫的脸,“章承禹耳目眾多,您去寻孟婆婆,难保不被他察觉。”
    “顾不了那么多了。”马爷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下。倒是你————”
    他盯著严峰,独眼里是少见的郑重:“阿崢,你老实跟我说,今日江神祭的变故,跟你————有没有关係?”
    严崢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严崢缓缓开口:“马爷,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透。
    但今日之劫,確已暂过。往后————或许还有藉助孟婆婆门路之时。”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话听在马爷耳中,已是答案。
    马爷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阿孟那边————我会再找机会去说。
    她刀子嘴,豆腐心。既然今日没撕破脸,往后就还有转圜余地。”
    他站起身:“我回了。小马哥还在家等著。你也早些歇著,这几日,低调些。”
    “我送您。”
    “不用。”马爷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
    严崢门好门,在床沿静坐片刻。
    今日江神祭的变故,虽暂过一劫,但后续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
    章玉容被沉了江,章承禹断了一臂,心中必是又痛又怒。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严崢缓缓吐出口气。
    还有一个章玉婉。
    她是章承禹另一个义女,掌著泊位调度,今日祭江却未露面。
    这不合常理。
    要么是章承禹故意將她支开,要么是她本身就有问题。
    无论是哪种,这女人,或许能成为一个口子。
    【今日观途剩余:2次】
    眼前景象先是一暗,隨即,三条路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清晰。
    【路径推演:章玉婉之线】
    一、暗中接触,试探虚实】
    推演:凭藉巡江掌旗身份,借泊位调度公务之由,寻机与章玉婉接触。
    言语试探,观察其反应,判断其与章承禹关係深浅,对章玉容之死的真实態度。
    风险:中。
    章玉婉能得章承禹信任,执掌泊位重务,绝非易於之辈。
    贸然接触易引其警觉,若她忠心耿耿,或反成章承禹耳目。
    且章承禹此刻疑心正重,任何异常接触都可能落入其监视。
    结局显影:画面模糊,只见自己在泊位帐房与一青衣女子交谈。
    女子面容清冷,应对滴水不漏,眼神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谈话结束,转身离去时,隱约感觉暗处有视线跟隨。
    此路可行,但需极度谨慎,且收效难料。
    严崢心念微动,转向第二条路径。
    【二、从其身边人下手,迂迴探查】
    推演:章玉婉执掌泊位,手下必有亲信,僕役。
    选择其中可能心存怨隙,贪財好利之辈,暗中收买,胁迫,获取章玉婉日常行止,人际往来,隱秘癖好等信息。
    风险:中高。
    选择目標需精准,否则易打草惊蛇。
    收买之人是否可靠,是否会反水告密,皆是变数。
    且章玉婉驭下手段不明,手下忠诚度难测。
    结局显影:看到自己与一猥琐汉子在赌坊后巷交易,递过钱袋。
    汉子点头哈腰,但眼神闪烁。
    数日后,同一汉子被发现在江边溺毙,面目肿胀。
    此路阴险,或能得些边角料,但风险不小,且易沾因果。
    严崢眉头微蹙,將意念集中向第三条路径。
    古卷微光流转,消耗的心神加剧。
    【三、借势而为,引蛇出洞】
    推演:不主动接触章玉婉,而是利用江神祭后码头暗流涌动的局势,製造契机。
    散布关於章玉容之死另有隱情的流言,再挑动泊位调度与其他渡口的利益衝突。
    观察章玉婉在压力下的反应与选择,判断其立场与破绽。
    风险:高。
    局势把控需精准,火候稍过可能引火烧身。
    流言一旦失控,会激怒章承禹全力清查,反而暴露自身。
    且章玉婉若沉著应对,未必会露出马脚。
    关联显影:当意念沉入此路径时,景象边缘再次掠过一丝微妙的感应。
    那是一些与泊位,货物,水路走私相关的琐碎画面。
    其中似乎夹杂著章玉婉与某些內城之人,其他码头人物私下会面的模糊片段。
    但这些画面极其破碎,难以串联。
    严峰心神一震。
    这条路径似乎能触及更深层的东西,但也更危险。
    第一次观途结束。
    严崢睁开眼,额头已见薄汗。
    三条路径,各有优劣。
    第一条稳妥但见效慢,第二条险峻或能得利。
    第三条则可能触及核心但也最易失控。
    而观途显影中那些破碎画面提示,章玉婉身上,或许真有秘密。
    与泊位调度密切相关的秘密。
    严崢没有立刻决定。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辅助判断。
    他回想今日祭江时的细节。
    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又进行两次观途,確定一些关键信息。
    后半夜,码头上彻底沉寂下来。
    严崢悄然起身,换上深色衣物,將斩阴刀用布裹了系在背上。
    推开后窗,身形滑出,融入黑暗。
    他借著屋脊棚顶的阴影,朝著码头泊位区潜行。
    泊位区位於西码头东侧,紧邻忘川江主航道。
    这里栈桥纵横,泊位眾多,日夜皆有船只装卸货物。
    即便在深夜,也有值夜的帮眾看守重要货栈,以及巡逻的灯笼在栈桥间移动。
    严崢对这里不算陌生。
    巡江时经常路过,大致格局心中有数。
    章玉婉处理公务的帐房,位於泊位区中央一座两层木楼。
    楼下是调度大堂。
    楼上是办事间与库房。
    木楼前有小片空地,两侧有厢房,供值守帮眾休息。
    此刻,木楼只有二楼一间窗户还亮著灯,昏黄微弱。
    值夜的帮眾抱著刀,点燃定魂香,靠在门口打盹。
    严崢伏在对面货栈的屋顶阴影里,静静观察。
    他没有贸然靠近。
    章玉婉能坐稳这个位置,身边防护绝不会只有明面上这些。
    约莫过了两盏茶时间。
    二楼那盏灯熄灭了。
    片刻后,木楼侧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藉助阴瞳,严崢看得清楚。
    是个女子,身量高挑,穿著素青的衫裙,外罩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正是章玉婉。
    她独自一人,提起盏遮阴灯,脚步轻捷,出了侧门。
    转向泊位区深处,一条僻静的小径。
    严崢心头一动,悄然跟上。
    章玉婉似乎对泊位区极为熟悉,专挑阴影浓重处走。
    她脚步很快,却没有丝毫慌张。
    严崢將气息收敛到极致,动用幽影真形,远远輟在后面。
    穿过几排货栈,绕过一片堆积废旧船板的空地。
    前方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墙不高,爬满了枯藤,院门紧闭。
    看位置,已接近泊位区边缘,再往外便是荒滩和芦苇盪。
    章玉婉走到院门前,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隨即反手將门关上。
    严崢没有立刻靠近。
    他环顾四周,確认无人跟踪,也无暗哨。
    这才滑到院墙根下,凝神倾听。
    院內寂静无声。
    严崢沉吟片刻,绕到小院侧面。
    选了一处墙头枯藤最密的地方,动用幽影真形,化为水汽,飘入院內。
    落地后,迅速隱在一丛半枯的灌木后。
    院內比外面看著更破败。
    正面三间瓦房,门窗紧闭,窗纸多有破损。
    左边是灶披间,门板歪斜。
    右边墙角堆著些烂木桶和破渔网。
    院中一口石井,井沿长满青苔。
    整座院子,死气沉沉,不似常有人居住。
    但章玉婉方才明明进来了。
    严峰目光扫过正屋。
    门扉紧闭,窗內漆黑。
    他躡足靠近,侧耳细听。
    屋內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像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还有压抑的啜泣?
    严崢眉头微皱。
    他转到侧面,透过窗纸裂缝,朝內望去。
    屋內没有点灯。
    阴瞳可见,屋內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榻。
    桌边,章玉婉背对窗户坐著,兜帽已摘下,长发披散。
    她面前桌上,似乎摊开著什么。
    她肩膀微微耸动,那低低的啜泣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
    她在哭?
    严崢心中诧异。
    章玉婉在码头向来以冷峻干练著称,喜怒不形於色。
    此刻独自在这荒僻小院中垂泪,所为何事?
    严崢屏息凝神,继续观察。
    章玉婉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从怀中掏出火摺子,点亮了桌上的一盏小油灯。
    灯火如豆,照亮了她半边脸庞。
    眼眶通红,脸颊尚有泪痕,但眼神却已恢復平日的冷清。
    她低头,看向桌上摊开的东西。
    严崢借著灯光,终於看清。
    那是一本册子,封皮老旧,边角磨损。
    还有几封信笺,纸张泛黄。
    章玉婉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展开,就著灯光,再次细看。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嘴唇抿得发白。
    看了许久,她將信放下,又拿起那本册子,快速翻动。
    册子里似乎夹著不少票据,纸条,她不时抽出一张对照。
    神情专注,偶尔蹙眉,时而咬牙。
    严崢看得清楚,那册子和信笺,绝非码头公务帐目。
    像是私人的记录。
    就在此时。
    章玉婉忽然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窗户方向。
    严崢心头一凛,立刻缩身,动用天赋,屏住呼吸。
    章玉婉盯著窗户看了片刻。
    她缓缓站起身,吹熄油灯,將册子和信笺迅速收好,塞入怀中。
    然后,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
    严蛰伏在灌木后,一动不动。
    章玉婉似乎並未察觉窗外有人,只是出於警惕。
    她拉开门门,推开一道缝隙,向外张望。
    夜色深沉,院中寂静。
    她略一迟疑,提起遮阴灯,闪身出了屋子,反手带上门。
    严崢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心中疑竇更深。
    待章玉婉脚步声远去,他动用幽影真形,进入屋內。
    严崢走到桌边,桌上空无一物。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桌底,椅下,並无暗格。
    又走到那张木榻边,掀开铺盖,敲打床板,亦无异常。
    章玉婉將东西带走了。
    但方才她翻阅时,或许会留下些许痕跡。
    严崢运转阴瞳,仔细扫视桌面,地面。
    在桌沿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他发现了半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纸屑。
    上面似乎有字。
    严崢凝视,纸屑上的字跡勉强可辨:“————·三刻————老地方·————漕————”
    后面残缺。
    严崢將纸屑放回远处。
    又在屋內仔细搜寻了一圈,再无其他发现。
    打扫乾净痕跡后,他不再停留,沿著原路返回。
    又是一日巡江。
    严崢走到北滩时。
    李九正领著几个力役,在清理祭江时,被浪头衝上岸的杂物。
    见严崢过来,李九起身,擦了把汗,低声道:“阿崢,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章玉婉————章调度,昨夜病了,告假了。”
    严崢心中一动:“病了?”
    “是啊,说是染了风寒,起不来身。泊位调度的事,暂由曹官爷兼著。”
    李九说著,摇摇头,“这节骨眼上病————可真巧。”
    严崢默然。
    昨夜还见她行动如常,今日便称病告假?
    “曹官爷兼管泊位,忙得过来么?”严崢问。
    “够呛。”李九撇撇嘴,“泊位那摊子事,繁琐得很,曹官爷本就管著刑名,如今又添上这个————我看他脸都是绿的。”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几个帮眾押著一个人,推推搡搡往刑律司方向去。
    被押的是个中年汉子,穿著泊位帮眾的號衣,满脸惶恐,嘴里不住喊著:“冤枉!我冤枉啊!”
    李九伸长脖子看了看:“咦,那不是泊位的苏老四么?犯什么事了?”
    旁边一个力役小声道:“听说是帐目出了岔子,短了二十贯香火钱。今早对帐对出来的。”
    “二十贯?苏老四胆子不小啊。”李九咂舌。
    “我看未必是他。”
    那力役嘀咕,“泊位帐目向来是章调度亲自过目,苏老四就是个跑腿记帐的,哪有那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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