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南宫墨被管教蜀黍带了进来。
    他的下嘴唇,靠近嘴角边缘的地方,有个刚结疤的破口,左脸颊颧骨上,有一处明显的淤青。
    脸上虽然很平静,但金胜却从他的眼中.....看出了倔强与担忧。
    “且慢.......”
    看到管教把人给安顿好,准备出去的时候,金胜立即喊了一声。
    对方闻言转身看了过来,表情有些疑惑。
    “他的脸怎么回事?”
    “能不能麻烦警官帮忙解释解释?”
    金胜抬手在自己脸上相应部位示意了一下。
    管教面色平静的回道:“他跟同监舍一个人因为误会闹了点矛盾,双方都动了手。”
    “南宫墨身体情况特殊,是聋哑人,看守所这边对他的关注度相对要高。”
    “事情一发生,我们就第一时间赶过去拉开了。”
    “那个人已经被处罚过了,还把他调离了原监舍。”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金胜微笑著点头道了声『谢谢』。
    管教没有再多说,直接开门走了出去。
    说实话,只要不是刻意搞针对,或者其它什么手段的.....都属於正常。
    连偶尔碰到的陌生人都能干起来,那就更別说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了。
    尤其是看守所这种环境里。
    收回目光后,金胜开始用手语跟对方沟通。
    “小墨你好,我叫金胜,是一名律师。”
    “旁边这位是季清风律师。”
    “我们都是受到你家人的委託,特意来帮助你的。”
    “放心,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们。”
    金胜手上比划的同时,嘴上则是说著相对应的內容。
    总不能让季清风坐著乾瞪眼吧!
    南宫墨点了点头,回了一个『谢谢你们』。
    同样的,金胜也给翻译了出来。
    “小墨,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样回事,是有人在里面故意针对你、欺负你吗?”
    “不是的......”
    南宫墨摇手道:“我没注意,不小心把水撒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对方脾气有点不好,不听我的道歉,直接就动手了。”
    “我挨了一下,还手了.....”
    “管教过来后把那人给带走了。”
    倒是和蜀黍说的差不多。
    金胜彻底把这一点给放了下来。
    “好,接下来咱们聊聊案子吧!”
    “朱奶奶和小玉都很担心你,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会儘快帮你出去的。”
    “但前提是你不能有一丝隱瞒,知道吗?”
    一听到相依为命的家人信息,南宫墨顿时脸色一紧,很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2月14號,下午2点左右,你把一份黄燜排骨饭送到了松竹路金匯小区的3栋502室,交给了当事人姚芳。”
    “然后她提出来,让你帮忙將屋內的垃圾带下去丟掉,对不对?”
    南宫墨再次点了点头。
    对於存在语言沟通障碍的聋哑人来说,他们会习惯性的藉助简单的头部动作,来辅助基础表达。
    “好,那你详细描述一下,当时做了什么?”
    看懂了金胜想要传达的內容后,南宫墨立即开始比划起了手语。
    “她在知道我是聋哑人之后,就把门给完全打开了,招手让我进去。”
    “我心里其实是很犹豫的。”
    “尤其是对於我们外卖员来说,最好是无接触交付,避免麻烦。”
    “就连之前帮別人带垃圾下楼,我一般也就在门口帮著提一下。”
    “对方看我站著没动,就乾脆指了指堆放垃圾的地方,离门口確实很近,就在鞋柜的旁边。”
    “想了想,我还是进去了。”
    “一方面是看到拆开的快递纸盒比较多,可以拿来卖钱,另一方面是害怕她给我打差评。”
    “当我整理完毕后刚准备走,她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小束花递给我,还用手机打了字,说是別人送的,正好用来感谢我的帮忙。”
    “我拒绝了,但她又说.....不值什么钱,如果我不要,她明天还是要拿去丟掉,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看她这么坚持,我就收下了。”
    “刚好今天是情人节,或许能找机会卖出去,几十块总没有问题。”
    “实在不行,我就带回家给小妹。”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收过花。”
    “下楼后,我把垃圾丟了,顺便把纸箱拿去卖了2块钱,8毛一斤,正好有2斤半。”
    “至於花,我就放在了快递站的储物柜里,打算傍晚时分再说。”
    “可过了没多久,我刚送完一单回来,就直接被蜀黍控制住,他们还从那束花里搜出了一条项炼。”
    “当时我看到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东西。”
    缓缓把手放下的同时,南宫墨双眼瞪大,紧紧抿著嘴唇,一脸的严肃。
    金胜再次问道:“那接下来呢?”
    “你被带到治安所之后,蜀黍给你做笔录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吗?”
    “有没有专业的手语翻译在场协助你完成笔录?”
    南宫墨立即回道:“一开始没有......”
    “那位警官先是介绍了一下他的名字,叫:李诚。”
    “然后给了我纸笔,让我把事情经过全都写在上面。”
    “我就从接单开始,一五一十的写了出来。”
    “他看完之后没有任何表示,就把我关在了一间屋子里。”
    “那会儿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会没事的,把事情弄清楚就能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李警官来了。”
    “他把我带到了审讯室,里面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位警官,外加一个30多岁的手语翻译。”
    “这次问的更细了。”
    “尤其是进门后的所有细节。”
    “最后他问我,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確实没拿过项炼。”
    “这让我怎么证明?”
    “我就回答.....要是真知道里面有项炼,我又怎么可能会放在快递站的储物柜里。”
    “只要隨便找个地方藏起来,谁能找的到。”
    “都说抓姦抓双、捉贼拿赃。”
    “如果找不到东西,我今天未必会在治安所里。”
    “再说了,我虽然穷,但每个月都有收入,有的吃、有的喝、有的住,没必要为了一条都不知道价格的项炼去干犯法的事情。”
    南宫墨一说完,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郑重的点了点头。
    金胜见状笑了笑。
    蜀黍的一贯作风,经典问题......你怎么能证明事情不是你乾的?
    不过嘛......一件盗窃案想要被定死,必须同时满足三点要求。
    一,有证据明確证明盗窃行为已经发生,並且该行为符合《刑法》规定的盗窃罪构成要件,能和民事纠纷、行政违法明確区分开来。
    二,事实、证据,能够锁定是?『特定嫌疑人?』实施了盗窃行为。
    三,收集的所有证据,彼此之间能够相互印证,並形成完整的链条,仅靠孤证、或存在不能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据,是无法支持定罪的。
    照南宫墨说的一切来看,治安那边显然是不满足条件的。
    就算搜到了项炼,那也不能证明就是他拿的啊!
    尤其当天还是情人节,东西又放在了花束里。
    可那位负责案件的蜀黍....李诚,好像並不是这么想的。
    他去跟朱奶奶说南宫墨已经认罪了,让她赶紧赔钱拿谅解书。
    这就等於在变相的玩套路,把犯罪事实给坐实。
    只要这个东西一到手,李诚便能进可攻、退可守。
    南宫墨的生死,等於在他一念之间。
    真特么的无耻!
    金胜和季清风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了。
    都是专业律师,哪里会看不透里面的弯弯绕绕。
    “南宫墨,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都记下了。”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儘快帮你洗刷掉罪名的。”
    “下面,我要嘱咐你两点注意事项,你可千万记住了。”
    看到金胜比划的手语后,南宫墨面色肃穆的点了下头。
    “第一,按照『盗窃罪』的量刑標准,4万多的涉案金额,起步刑期在3年以上。”
    “所以说....被允许取保候审的概率很低。”
    “你可能还要在看守所继续待上一段时间。”
    “安下心来,没事的。”
    “或者你可以换个角度去想......每在这里多待一天,你最后就能获得460块的国家赔偿。”
    “比你送外卖还要赚的更多。”
    “第二,不要相信那个李诚警官说的所有话。”
    “如果他来提审,你一切就照著事实说。”
    “能听得懂的就回答,感觉问题模糊的就直接拒绝回答。”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別被人给绕进去。”
    “最后在笔录上签字的时候,你一定要逐条看仔细了再下笔。”
    “有不对的地方,那就拒绝签字。”
    “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方所有威胁的话语,全是为了忽悠你。”
    “记住了吗?”
    南宫墨短暂回忆了一遍,再次重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好了,正事说完,你有没有什么话,需要帮忙带给朱奶奶和小玉的。”
    “........”
    会见完毕后,金胜还特意给他卡里冲了1000块。
    好歹来一次,多少意思一下。
    “金律,咱们接下来怎么弄?”
    一从看守所出来,季清风便开口问道。
    刚才在里面,他全程隱身,安安静静当了一回看客。
    大小王得分清。
    金胜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掛上一抹笑容道:“当然是该怎么弄,就怎么弄了唄!”
    “一切按照正常处理刑事案件的流程去走就行......”
    “照我估计,在南宫墨强调自己无罪,朱奶奶这边又不去拿谅解书,案子证据上存疑,无法形成有效闭环的情况下,李诚接下来有3个选项。”
    “一,以证据不足为由,不符合起诉条件,直接撤掉案件。”
    “二,变更强制措施,主动给出取保候审,將案子掛在那里。”
    “三,补充侦查,强行推动案件继续往下走。”
    “但这么做的话,检察署不予批捕,或者要求补充侦查的概率会很大。”
    “而对於我们来说,无论李诚选择哪一条,咱们都能马上去申请立案监督。”
    “到时候在理由部分写上.....报案人存在虚假报案的嫌疑。”
    “接案民警李诚存在故意隱瞒案件疑点、遗漏无罪证据,刻意追求有罪认定,引导寻求谅解,存在『滥用职权』嫌疑。”
    “拿到结果后,再申请国家赔偿。”
    “加上一开始我投诉李诚的那条,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至少5年內不会有出头之日。”
    “被调去乡下守水塘也说不定......”
    季清风嘴角扯了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別的律师搞案子,心里都是想著帮当事人脱罪、或者儘快弄出来。
    可金胜呢?
    寧愿让人继续在看守所里待著,也要把目光往办案人员身上瞟。
    总结出来就一句话:谁要是得罪他,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报復心真强!!
    “对了,有个事你得跟紧点。”
    不等季清风回神,金胜又继续说道:“朱奶奶那边,你除了把刚才南宫墨的话带到,还要再三嘱咐她们,千万不要信李诚的鬼话。”
    “哪怕是无条件的谅解书都不要拿,不要签。”
    季清风连忙应道:“好,我知道了。”
    正常情况下,只需要確认谅解內容,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即可,不需要嫌疑人家属特意签字。
    但有些时候,为了追求协商过程真实,家属全权代表了嫌疑人,会要求在上面签字確认。
    金胜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11点多了。
    “走吧!咱们中午先隨便找个地方垫垫肚子,等案子结束了,我再好好请你吃个大餐。”
    季清风停住脚步道:“不用不用......”
    “我等会儿还有点事要处理,午饭就不跟你吃了。”
    “后面的大餐倒是可以。”
    “如果方便的话,把我带到前面的地铁站吧!”
    既然人家有正当理由拒绝,金胜当然不会再强求了。
    假客气这一套,得分情况用的。
    “行,上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