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过。”他转过身,拖著步子回了臥室,门关上了,很轻。
    窗外的鞭炮声在十二点整的时候达到了最响,整个矿区都在响,噼里啪啦的,像要把旧的一年全部炸碎。田穗儿站在窗边,看著外面漫天飞舞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仁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並肩看著窗外。
    正月初三,仁野和田穗儿去了一趟西二井口。井口掛著红灯笼,门上贴著春联,工棚门口也贴了“安全生產”的横幅。马铁军正在值班,看见他们过来,赶紧从棚子里走出来,咧著嘴笑。
    “仁兄弟,穗儿,新年好!”
    仁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新年好。矿上过年怎么样?”
    马铁军接过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好著呢。工人们轮班休息,產量没停。洗煤厂也开著,精煤一车一车地往外拉。今年开头不错,比去年这时候產量高了两成。”他看了一眼远处,田穗儿正站在煤堆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黑亮亮的煤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仁兄弟,今年有没有什么大计划?”马铁军压低声音问。
    仁野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有。今年再开一个新矿。”
    马铁军的眼睛亮了一下。“新矿?在哪?”
    仁野没有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他。马铁军接过去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矿区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在西二採区北边的一片山樑上。
    “那片山,底下有煤。我去年让人去探过,浅层就有,煤层不厚但稳定,適合小规模开採。”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先探探,如果条件合適,今年就动工。”
    马铁军蹲下来,把那张地图铺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北边的山樑,我去过,翻过去就是凤凰山地界了。要是底下真有煤,那咱们的地盘就更大了。”他把地图折好,还给仁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仁兄弟,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仁野把地图揣回兜里,看了远处一眼。田穗儿还站在煤堆前面,风吹起她的头髮,她抬起手拢到耳后,回过头看著他,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比煤堆上的反光还要耀眼。他把烟掐灭了,朝她走过去。
    正月初五,仁野带著田穗儿去了北边那道山樑。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仁野走在前面,踩实了再让田穗儿踩上去。两个人走了將近一个钟头,才爬到山樑顶上。
    站在上面往下看,西二井口的绞车变得很小,像一颗黄豆。洗煤厂的厂房也缩成了火柴盒大小。远处的红星矿区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烟囱冒著白烟,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田穗儿站在仁野旁边,顺著他的目光往下看。
    “这里真有煤吗?”
    仁野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积雪和枯草,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岩层。他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颳了一下,露出里面深色的断面。“有。浅层就有,煤层不厚,但稳定。適合小规模开採,不用打深井,挖个斜井就能进去。”
    田穗儿在他旁边蹲下来,看著他手里那块石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仁野把那块石头递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又递还给他。“顏色、质地、层理。干多了就看出来了。”仁野把那块石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爸教我的。”
    两个人蹲在山樑上,看著远处。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田穗儿的头髮吹起来,在空中飘著。她伸手拢了拢,但没有起身,就那么蹲著,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和山脚下那片熟悉的矿区。
    “仁野,你以后会一直开矿吗?”
    “会。”仁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煤是老天爷给的东西,埋在地下没人挖,就白瞎了。挖出来,烧了,变成光和热,照亮別人的屋子,暖和別人的炕头。”
    田穗儿没有说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著远处。风吹过她的脸,把她的脸颊吹得红红的。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雪地里,站起来,把手伸给她。田穗儿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回去。”仁野说。
    两个人沿著来时的路往下走。下山比上山好走,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仁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山樑,阳光照在雪面上,白茫茫的,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的布。
    正月初七,仁野去找了马德旺。马德旺家的堂屋里烧著炉子,暖烘烘的。马德旺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看见仁野进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北边那道山樑,你去看过了?”
    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过了。底下有煤,浅层就有,適合小规模开採。”
    马德旺没有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那片山樑,是石沟村的地界。你要开矿,村里没意见。但我得问你一句——你有把握吗?”
    仁野把茶杯放下,看著马德旺。“有把握。我让人探过,浅层煤层稳定,不用打深井,挖个斜井就能进去。投资不大,见效快。”
    马德旺沉默了一会儿,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腾。“好。你干,村里支持你。”
    正月初十,仁野坐班车回了省城。田穗儿还有几天才开学,但她提前回去了,说要在编辑部整理稿子。两个人一起坐车,她靠在仁野肩膀上睡了一路,到了省城才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
    “到了?”
    “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拎著帆布包往出租屋走。巷子里的积雪已经化了,路面湿漉漉的,两边的墙上还掛著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水晶珠子。仁野推开出租屋的门,炉子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赶紧把炉子生起来,火苗躥起来的时候,屋里慢慢暖和了。
    田穗儿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盆长春花。花还在开,粉白色的,小小的,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嫩。她伸手碰了碰花瓣,笑了。“还活著。”
    “它能活到春天。”仁野蹲在炉子旁边,往里面加了一块煤,“这种花好养,只要別冻死,就能一直开。”
    田穗儿在窗台旁边坐下来,把带来的稿子摊开,开始修改。仁野看了一眼她低著头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没有打扰她,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做午饭。锅里煮著麵条,汤是昨晚剩下的排骨汤,加了青菜和鸡蛋。麵条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先吃饭,吃完饭再改。”
    田穗儿放下笔,走过来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麵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
    仁野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碗。窗台上的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偷听两个人的对话。
    二月,田穗儿开学了。大三下学期,课少了,校报的工作更忙了,她开始准备毕业论文,选题是关於矿区文学,研究那些写矿山、写矿工的作品。仁野不懂这些,但每次她把写好的稿子给他看,他都认真看,看完给出自己的意见。
    “这篇写得比上次好。”仁野把稿子还给她,“写那几个矿工在井下吃饭的细节,很打动人。”
    田穗儿接过去,低头看著自己的稿子。“你觉得那段好?我怕写得太琐碎了。”
    “不琐碎。別人写矿工,只写苦和累。你写他们吃饭,写他们蹲在巷道里啃馒头,就著咸菜,一边吃一边说笑。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田穗儿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仁野,你比编辑部的老师还会点评。”
    “那是当然。”仁野站起来,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我干了那么多年矿工,写矿工的事,我比你懂。”
    三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这次回去,他把北边山樑的勘探计划敲定了。从省城请了一个地质工程师,带著设备来西二井口,和仁野一起上了那道山樑。工程师蹲在山樑上,拿著仪器测了半天,又在几个点位取了岩芯样本。
    “有煤。浅层就有,煤层厚度一米二到一米五,埋深不到五十米。適合斜井开採。”工程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储量不算大,但够采个五六年。”
    仁野蹲在旁边,把那根烟点上。“够采五六年就行。五六年之后,再看別的地方。”
    工程师点了点头,收拾好设备下山了。
    四月初,新矿开工了。斜井的位置选在山樑南坡,避开岩石破碎带,顶板稳固,好支护。马铁军带著人马进场,搭工棚、架绞车、挖斜井,叮叮噹噹的,热闹得很。仁野站在山樑上,看著下面忙碌的工地,看著那些工人们抬著设备、扛著木桩、喊著號子。阳光很好,照在工地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马茂才从井下爬上来,走到仁野身边,把手里的安全帽摘下来。“仁兄弟,新矿开工了,你省城那边怎么办?”
    仁野把烟叼在嘴角,看著远处。“两边跑。这边开工了我盯著,等走上正轨了,交给你们。”
    马茂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在仁野旁边,也看著下面的工地,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仁兄弟,我去年说过的那些话,还算数。”
    仁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马茂才没有看他,盯著远处的工地,嘴角有一丝笑。“你一句话,我跟著你干。”仁野没有说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站在山樑上,看著下面那片正在忙碌的工地。
    四月中旬,仁野回了省城。推开出租屋的门,田穗儿正在窗台前写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带著笑。“新矿开工了?”
    “开工了。”仁野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盆长春花。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一朵接一朵,挤挤挨挨的。窗台上还多了一盆新的花,紫色的,小小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这是什么花?”仁野问。
    田穗儿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指了指那盆紫色的花。“三色堇。我在花市买的,听说它冬天也能开花,跟长春花做伴。”
    仁野伸手碰了碰那些紫色的花瓣,凉凉的,软软的。“好看。叫什么名字?”
    “三色堇。花语是——”田穗儿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请想念我。”
    仁野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耳尖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他没有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没有点,就那么叼著,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台上的两盆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白色的长春花和紫色的三色堇挨在一起,像两个並排坐著的人,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五月初,省城的梧桐树全绿了。巷子两边的树荫连成一片,走在下面凉丝丝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仁野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著一条鱼和一把青菜,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田穗儿正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拿著一把小铲子,在窗台下面的空地上挖著什么。
    “干什么呢?”仁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田穗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沾了一点泥,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种花。我在花市买了一包花籽,说是太阳花,好养,夏天能开一大片。”
    仁野看了看她挖的那个小坑,不大,但很深,周围还垒了一圈小石子,整整齐齐的。“种这么多,能开出来吗?”
    “能。卖花的老太太说了,太阳花只要有太阳就能活,不用怎么管。”田穗儿把花籽撒进坑里,盖上土,用手轻轻拍实,又浇了一点水。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仁野站起来,看著窗台下那一小片新翻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