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走在前往后军都督府城防卫的路上,脚步沉稳,脑中却快速回忆著京都防卫的设置情况。
    京城防卫,主要由两大体系构成:五军都督府的后军都督府和亲军京卫。
    其中,五军都督府负责管理全国卫所军籍,训练军队,统筹京师和外地各卫所的防务,分为中、左、右、前、后五府。
    而亲军京卫,是直属皇帝的御林军,专司皇城值守与宫禁安全,与林陌他们这些外城守卫属於不同系统。
    但老刘就在亲军京卫。
    他们这些城防卫的统管上级是五军都督府和兵部,而直属上级就是后军都督府。
    后军都督府在京师设置了十二个协防卫所,每卫一千人,总计一万二千人。
    林陌所属的,是这庞大体系中更细分的一支——城防卫。
    城防卫下辖十个旗,每旗一百人,负责守卫內外八门共计十六座城门。
    每个城门理论上应有六十名守卫,设左右都头各一,每人掌管三十人。
    林陌便是正阳门的右都头,理论上手下该有三十人,但实际上……像所有衙门一样,空餉是常態,他手下真正能拉出来当值的,也就十八个。
    当他抵达位於后军府一侧的城防卫衙门大堂时,里面已经来了大约二十个都头。
    西直门的老赵也在其中,看到林陌,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
    林陌扫了一眼,十六个城门三十二个都头,只来了一多半。
    有的人或许真离得远,但更多人,恐怕是习惯了平日散漫,或者此刻正在城门处应付差事,对这次紧急召集並未太上心。
    大堂前方,城防卫的副都统孙连海已经坐在主位侧旁,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旁边坐著的那位,一身与城防卫制式截然不同的深青色劲装,胸前绣著暗金色的越武卫徽记。
    来人很年轻,看面相不过二十出头,神情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淡与审视,正是越武卫其中一卫的副都统,纪云浩。
    这两人身上都散发著不弱的气机,俱是八品凝脉境的武者。
    但区別巨大。
    孙连海年过四十,鬢角已白,八品修为已是此生顶峰。
    而纪云浩如此年轻便已是八品,未来衝击七品换血,甚至六品炼脏都大有可能。
    更重要的是,林陌隱约听说过,此人与越武卫指挥使纪云似乎有亲族关係。
    所以孙连海坐在一旁,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著明显的恭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正亲自为纪云浩斟茶。
    林陌悄然走到老赵身边坐定。
    老赵压低声音,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说:“老林,这会……难道和越武卫有关?”
    林陌目光直视前方,嘴唇几乎没动:“看吧……”
    他注意到,纪云浩对孙连海的殷勤似乎有些不耐烦。
    果然,纪云浩抬手,轻轻挡开了孙连海再次递来的茶壶。
    “孙副都统,不必倒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清晰的疏离感。
    隨即,他懒洋洋地抬眼,扫视了一下下方坐得稀稀拉拉,交头接耳的二十来个都头,眉头微微蹙起。
    “你们的人,到齐了吗?”纪云浩淡淡问道。
    孙连海连忙陪笑,额角已经沁出细微的汗珠:“纪都统,这……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还有一些……离得远,或者手头有点急事,告假了,正往这儿赶呢……”
    大堂里原本还有些低语声,此刻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都头,包括林陌和老赵,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位年轻的越武卫副都统。
    来者不善!
    纪云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告假?”
    他重复了一遍,不屑道:“你们城防卫,十个旗主,內外八门,十六个城门,应有小旗,左右都头四十二人。”
    “此刻,只到了二十三人。”
    “也就是说,有十九人告假,或者在路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孙连海,又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个都头的脸。
    “你们城防卫……平日就是这般当值的?嗯?连一次紧急召集,人员都凑不齐整?”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十六个城门,帝都门户!就靠你们这种状態守著?可想而知,平日城防鬆懈到了何种地步!空额吃餉,擅离职守,玩忽职守……怕是样样不缺吧?”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孙连海和在场所有都头的心上。
    虽然有些越界,但越武卫乃是单独编制,情报系统,直接听命天子的,就算是平级,也大了他们不少。
    孙连海脸色涨红,汗珠顺著鬢角滑落,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纪都统息怒!这个……今日確实突然,有些兄弟当值地界远,一时赶不及……绝非平日都如此鬆懈……”
    但他越说越显得底气不足。
    吃空餉,人员鬆散,这是各大衙门,尤其是他们这种非一线战备部队心照不宣的惯例。
    这毕竟是帝都,又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况且,只是守门而已。
    平日里上面睁只眼闭只眼,大家乐得清閒,也多点油水。
    可一旦较真,尤其是被越武卫这种直属皇帝、权力极大的特务机构盯上,那就是天大的把柄。
    老赵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林陌,眼神交流一下,分明是来著不善。
    林陌面色平静,心中却是瞭然。
    越武卫副都统亲自来城防卫找茬,绝不会仅仅是为了训斥他们作风鬆散。
    这更像是借题发挥,或者说,是一种强势的立威和铺垫。
    纪云浩似乎懒得再听孙连海苍白的解释,他挥了挥手,打断了对方。
    “行了。你们城防卫內部是何光景,本官今日算是见识了。”
    “此事,我自会记下。”
    他冷冷道,语气不容置疑:“今日召集你们,不是来听你们辩解的。等人到齐?不必了!没来的,事后自有人去请他们。”
    他站起身,虽然年轻,但八品武者的气势隱隱散发开来,让堂下眾人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听著,我只说一遍,这是上峰严令!”
    纪云浩目光如电,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大堂,“自即时起,帝都外城八门,所有城门守卫,取消一切轮休告假,全员在岗!”
    “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吃住皆在城门左近,无本官或孙都统亲自签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值守区域半步!违令者——”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彻骨:“军法从事,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