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周寧再次站在了青山镇的街头。
    这一次,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趁著夜色將至,他以轻便的行装,悄然潜入镇中。
    师尊说,待他突破练气期再议此事。
    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这几日,他每到深夜,都能隱约听到那悽厉的哭泣声从山下传来,仿佛穿透了山峦,直刺心底。
    那声音里的痛苦与绝望,让他辗转难眠。
    他並非不自量力。
    数日苦修,他体內的《先天罡气》又有精进,已能勉强运转一个小周天而不觉疲惫。
    虽然依旧算不上高手,但对付寻常小鬼,应当有些把握。
    更重要的是,他从师尊那里“借”来了一样东西。
    一道护身符籙。
    那是燕赤霞隨手所绘,蕴含一丝纯阳剑气,危急时刻可保一命。
    师尊並未允许他主动生事,但若遇危险,这符籙便是最后的保障。
    夜色渐深,周寧藏身於镇东头一座废弃的阁楼中,透过破败的窗欞,注视著下方那条青石板路。
    月光惨澹,照在路面上,泛著冷冷的白光。
    风停了。
    虫鸣也消失了。
    整个青山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捂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来了。
    周寧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街道尽头。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从月光中凝结而出,缓缓出现在街角。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
    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无声无息。
    是柳娘。
    她低著头,缓缓向街道这边走来。
    每走一步,身形便模糊几分,仿佛隨时会消散在月光中。
    周寧握紧了手中的木剑,心跳如鼓。
    但他没有动。
    赵掌柜说过,柳娘只在夜间出没,勾引独行的男子,取其心臟。
    她要害人,必须有人“上鉤”。
    周寧深吸一口气,从阁楼中闪身而出,落在街道上。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柳娘的注意。
    她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露出一张清秀而苍白的面容。
    五官精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生前的秀美。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而漆黑,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没有丝毫生气。
    “公子……”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带著一丝幽怨: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周寧心中一凛。
    这声音,与他之前听到的哭泣声截然不同。
    轻柔、温婉,甚至还带著一丝关切,仿佛真的是一个深夜偶遇路人的良家女子。
    若非他知道眼前这“女子”早已死去,恐怕也会被这偽装所迷惑。
    “在下赶路错过了宿头,正寻客栈投宿。”周寧稳住心神,按事先想好的说辞回应:
    “姑娘怎么深夜独自在外?不安全。”
    柳娘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妾身……也是在等人。”
    “等人?”周寧问:
    “等谁?”
    “等我的丈夫。”柳娘抬起头,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他说过会回来的,我等了他三年,他还没回来……公子,你说,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声音里的哀怨与无助,让周寧心中一阵酸楚。
    若非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几乎要相信她只是一个苦等丈夫不归的可怜妇人。
    “也许……他有苦衷。”周寧道。
    “苦衷?”柳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什么苦衷能让他三年不回家?什么苦衷能让他连封信都不写?什么苦衷……”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清秀的面容在月光下开始扭曲、变形。
    白皙的皮肤开始溃烂、脱落,露出底下狰狞的血肉和森森白骨。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燃烧著幽绿的鬼火,死死盯著周寧。
    “……能让他拋下我不管?”
    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柳娘的身形暴涨,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携带著刺骨的阴寒,朝周寧扑来。
    周寧早有准备。
    他猛地后退一步,手中木剑横在身前,体內《先天罡气》全力运转。
    一道微弱的青色光芒,从剑身上亮起。
    虽然黯淡,却带著一股堂堂正正、不容侵犯的浩然之意。
    “嗤!”
    黑雾撞上青光,如同滚油泼雪,发出刺耳的声响。
    柳娘发出一声惨叫,猛地后退,身形重新凝聚成人形,但那张脸已彻底扭曲,满是怨毒。
    “你……你是修行之人?”她厉声道。
    周寧紧握木剑,沉声道:
    “柳娘,我知道你有冤屈,但害人终究不对。放下执念,让我为你超度,送你入轮迴,可好?”
    “超度?轮迴?”柳娘冷笑:
    “我等的丈夫不回来,我等的人生被辜负,我等的一切都没了,你跟我说超度?”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身形再次膨胀,化作一个巨大的鬼影,伸出无数只利爪,朝周寧抓来。
    周寧咬牙,挥剑迎上。
    “砰!砰!砰!”
    木剑与鬼爪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寧凭藉数月苦修的剑术,勉强招架,但柳娘的力量远超他的想像,每一击都震得他虎口发麻,步步后退。
    更要命的是,那黑雾中瀰漫的阴寒之气,无孔不入地侵蚀著他的身体,让他体內的气息运转越来越滯涩。
    “不行……这样下去撑不住。”
    周寧心中暗急,但他没有退缩。
    他知道,一旦退却,柳娘便会继续害人。
    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就是赵掌柜,可能是王掌柜,可能是镇上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喝!”
    他暴喝一声,將体內所剩无几的罡气全部灌注到木剑中,猛地向前一刺。
    一道微弱的青色剑光,破空而出,直刺鬼影核心。
    “啊!”
    柳娘发出一声惨叫,鬼影剧烈颤抖,显然受了重创。
    但她也彻底被激怒了,黑雾猛地收缩,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朝周寧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这一击,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周寧猛地想起师尊赠予的护身符籙。
    他来不及多想,左手探入怀中,猛地將那符籙抽出,向前一推。
    “轰!”
    一道璀璨的金色剑光,从符籙中爆发而出。
    那剑光纯正浩大,带著一股斩妖除魔、涤盪乾坤的无匹气势,与周寧初遇燕赤霞时所见如出一辙。
    鬼爪触碰到剑光,瞬间消融。
    柳娘的惨叫声响彻夜空,她的身形在剑光中不断扭曲、溃散,仿佛隨时会彻底湮灭。
    “不……不要……”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周寧猛地一咬牙,將手中的符籙收了回来。
    剑光消散。
    柳娘的身形重新凝聚,但已虚幻了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瘫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怔怔地看著周寧。
    “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周寧喘著粗气,看著她,沉声道:
    “因为你的冤屈,不该以这种方式终结。”
    他收起木剑,缓缓道:
    “你的丈夫,或许真的有苦衷。我会帮你找到他,让他亲口告诉你真相。但在此之前,你不能再害人。”
    柳娘呆呆地看著他,眼中那幽绿的鬼火,渐渐暗淡下去。
    她低下头,喃喃道:
    “他……他真的会回来吗?”
    周寧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镇外走去。
    身后,柳娘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月光中,只留下一声幽幽的嘆息。
    回到兰若寺时,天已微亮。
    燕赤霞站在大殿门口,负手而立,看著狼狈不堪的周寧,面无表情。
    “去了青山镇?”
    周寧低下头:
    “弟子知错。”
    “错在哪里?”燕赤霞问。
    周寧沉默片刻,道:
    “弟子不该擅自行动,以卵击石。”
    燕赤霞冷哼一声:
    “知道就好。若非我给你的符籙,你今日就回不来了。”
    周寧垂首不语。
    燕赤霞看著他,沉默良久,终於嘆了口气:
    “罢了。你虽莽撞,但那份心性,还算不差。”
    他转身走向大殿:
    “去休息吧。明日,我传你几手实用的符籙之法。下次若再遇到这种事,至少能多撑一会儿。”
    周寧心中一喜,连忙道:“多谢师尊。”
    燕赤霞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周寧望著师尊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本以为会受重罚,没想到……
    师尊,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