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透，林苏就醒了。
她躺在自己那张硬木板床上，盯著头顶的房梁看了很久，直到窗纸从暗灰变为橙黄。
林苏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院子里还笼著一层雾，露水在牵牛花的叶子上凝成一颗颗圆润的水珠，有公鸡正在邻家院子中打鸣。
林苏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她把柴刀別在腰间，没有带柴捆。
今天不砍柴。
她推开院门，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青从灶房里衝出来，手上拿著一块没吃完的饼，头髮凌乱地翘著，脸上的睡痕还没消。
“师傅！你去哪？这么早？”
“去东边看看。”林苏头也没回。
“东边？青石镇那个方向？”阿青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去青石镇干什么？我昨天刚送过货，今天没东西要送呀！”
“隨便走走。”
阿青走到院门口，看著林苏的背影沿著村道往东走去。
他想叫住她，却又陷入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叫住林苏不让她走，又担忧她不吃早饭会对身体不好。
林苏已经走远了。
她沿著村路往东走，晨雾在她身侧缓缓流动，牵牛花在篱笆上开了一串，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
村口的石阶旁，王婶正蹲在门口择菜。
看见林苏走过来，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开口：“小阿苏，这么早去哪呀？”
“去山上走走。”
王婶的笑容浅了一点。
“別往东边去。”她说，面上还是那么和善，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些劝告，“东边的山路不好走，也没什么好看的，你就在咱们村子附近转转，挺好的。”
林苏看向她。
王婶又笑了笑，眼角堆起慈祥的皱纹：“听话，啊？中午婶给你蒸枣糕，你最爱吃的，而且你昨天不是答应婶要来家里吃饭吗？婶给你再做个鱼汤好不好？”
“……谢谢王婶，改天吧。”
她继续往前走。
王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著些急切：“小阿苏！你听婶的！別往东边去！別往东边去！”
林苏的脚步没有停下。
她走上村路，朝东边走去。
雾气越来越浓了，把远处的山和树都罩在雾靄下，脚下是土路，被露水打湿的泥土踩上去有些软，鞋底沾了一层泥。
她走了大约两刻钟，路边出现了一条岔道。
岔道旁边的石头上坐著一个人。
穿青布短褐的少年坐在石头上，手里拿著一颗野柿子，正低头慢慢地剥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凤眼里带著笑意。
“阿苏姐。”
阿泽站起来，把手里的柿子递给她：“你要去东边吗？”
林苏看著那颗剥了一半的柿子，没接。
“你也要劝我回去？”林苏问。
阿泽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阿苏姐想听我劝吗？”
“不想。”
“那我不劝。”阿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起头，那双好看的凤眼里映著她的影子，“但我可以陪你走一段。”
“不用。”
“为什么不用？”阿泽的语气带著一点委屈，“我走得不快的，不会拖累你。”
林苏看了他一会儿，“你要跟就跟吧。”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泽跟在她身后，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忽然开口，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阿苏姐，你为什么要走呢？”
林苏：“我想想看看山的另一边。”
“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林苏说。
阿泽：“不知道还要走？”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走。”
阿泽没有再说话。又走了一段路，林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人的影子。
阿泽已经不见了。
再往前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著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过一棵老树的时候，树下站著两个人。
捕快和红衣女子。
捕快还是那身皂青色的公服，负手而立，抬眸看她，目光比昨天在山道上相遇时更深了一些。
红衣女子靠在树干上，长剑抱在怀里，冲她眨了眨眼。
“姐姐，”红衣女子的声音里带著点笑意，“你要往前走吗？”
林苏看著他们：“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我们一直在这里。”捕快说。
林苏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捕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清晰：“姑娘，再往前走，路就没有了。”
红衣女子的声音紧跟著响起来：“姐姐，回头吧。”
林苏的步子没有停。
脚下的路变得越来越难走了，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布满青苔的山石。
她踩著湿滑的石头往上攀，手扶著旁边的树干，手被粗糙的树皮磨得发红。
太阳似乎在慢慢变暗，雾也越来越浓了，浓到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
林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
好痛。
腿也痛，嗓子也痛，心臟也痛。
她停下来，靠著树干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前方。
雾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前面的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右边是石壁，左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林苏停下来歇了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歇得更久。
她的腿已经开始打颤，漫长的跋涉，似乎让全世界的沉重都背负在她肩上。
渴。
好渴。
林苏弯腰想找点水，但周围全是石头和湿漉漉的苔蘚，没有溪流，连一片能挤出水的叶子都找不到。
她按著胸口，呼吸急促，汗水顺著鬢角淌下来，滴在脚下的石头上。
眼前开始模糊。
林苏用力眨了眨眼，却越眨越模糊，连脚下的路都快看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甚至有些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只是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往前走，別停。
林苏扶著石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脚下一滑，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她想站起来，但腿已经累到打颤发软，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跪了回去，膝盖在石头上磨出一道血痕。
林苏跪在那里，喘著粗气，视野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反覆跳动，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石头上。
可她依旧往前，即使爬的狼狈。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又像是从她身体內部传出来的。
“为什么不留下呢？”
林苏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她缓缓抬起头，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雾。
“留在这里不好吗？”
声音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压迫感，反而带著单纯的好奇。
“你不喜欢村子里的人吗？阿青每天会等你回来，阿泽会坐在灶台边帮你扇火，王婶会给你蒸红枣糕。”
“留在那儿多好。”
她抬起头。
雾在她面前散开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站著一群人。
她看见了王婶，站在最前面，手里端著一只粗瓷碗，碗里冒著热气，是枣糕的甜香。
王婶朝她笑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慈眉善目地招手：“小阿苏，回来吧。“
王婶身后站著阿青。
少年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朝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师傅，跟我回家。“
阿青旁边站著阿泽。
少年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凤眼弯著，嘴角掛著一点漫不经心的笑：“阿苏姐，你累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林苏站著没动，她看著那些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挤，后脑勺隱隱发胀。
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只绕开他们，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王婶身边时，王婶消失了。
她走过阿青身边时，阿青的脸模糊了。
她走过阿泽身边时，阿泽的轮廓忽然变了，凤眼拉长了一些，变成一双她不认识却也不陌生的眼。
她没有回头。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著些无奈。
“真是犟孩子。”
“好吧，如你所愿。”
一双手贴上林苏的后背。
只轻轻一推。
林苏落了下去。
她坠入大地，却从另一片天地浮出水面。
阴阳轮转间。
天地倒转，海天一线。
“哗啦——“
水光四溅。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踩在镜面之上。
林苏勉强站稳身体。
她的长髮湿透，一颗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镜面上，竟盪开一圈圈的涟漪。
她躺在自己那张硬木板床上，盯著头顶的房梁看了很久，直到窗纸从暗灰变为橙黄。
林苏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院子里还笼著一层雾，露水在牵牛花的叶子上凝成一颗颗圆润的水珠，有公鸡正在邻家院子中打鸣。
林苏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她把柴刀別在腰间，没有带柴捆。
今天不砍柴。
她推开院门，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青从灶房里衝出来，手上拿著一块没吃完的饼，头髮凌乱地翘著，脸上的睡痕还没消。
“师傅！你去哪？这么早？”
“去东边看看。”林苏头也没回。
“东边？青石镇那个方向？”阿青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去青石镇干什么？我昨天刚送过货，今天没东西要送呀！”
“隨便走走。”
阿青走到院门口，看著林苏的背影沿著村道往东走去。
他想叫住她，却又陷入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叫住林苏不让她走，又担忧她不吃早饭会对身体不好。
林苏已经走远了。
她沿著村路往东走，晨雾在她身侧缓缓流动，牵牛花在篱笆上开了一串，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
村口的石阶旁，王婶正蹲在门口择菜。
看见林苏走过来，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开口：“小阿苏，这么早去哪呀？”
“去山上走走。”
王婶的笑容浅了一点。
“別往东边去。”她说，面上还是那么和善，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些劝告，“东边的山路不好走，也没什么好看的，你就在咱们村子附近转转，挺好的。”
林苏看向她。
王婶又笑了笑，眼角堆起慈祥的皱纹：“听话，啊？中午婶给你蒸枣糕，你最爱吃的，而且你昨天不是答应婶要来家里吃饭吗？婶给你再做个鱼汤好不好？”
“……谢谢王婶，改天吧。”
她继续往前走。
王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著些急切：“小阿苏！你听婶的！別往东边去！別往东边去！”
林苏的脚步没有停下。
她走上村路，朝东边走去。
雾气越来越浓了，把远处的山和树都罩在雾靄下，脚下是土路，被露水打湿的泥土踩上去有些软，鞋底沾了一层泥。
她走了大约两刻钟，路边出现了一条岔道。
岔道旁边的石头上坐著一个人。
穿青布短褐的少年坐在石头上，手里拿著一颗野柿子，正低头慢慢地剥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凤眼里带著笑意。
“阿苏姐。”
阿泽站起来，把手里的柿子递给她：“你要去东边吗？”
林苏看著那颗剥了一半的柿子，没接。
“你也要劝我回去？”林苏问。
阿泽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阿苏姐想听我劝吗？”
“不想。”
“那我不劝。”阿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起头，那双好看的凤眼里映著她的影子，“但我可以陪你走一段。”
“不用。”
“为什么不用？”阿泽的语气带著一点委屈，“我走得不快的，不会拖累你。”
林苏看了他一会儿，“你要跟就跟吧。”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泽跟在她身后，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忽然开口，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阿苏姐，你为什么要走呢？”
林苏：“我想想看看山的另一边。”
“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林苏说。
阿泽：“不知道还要走？”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走。”
阿泽没有再说话。又走了一段路，林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人的影子。
阿泽已经不见了。
再往前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著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过一棵老树的时候，树下站著两个人。
捕快和红衣女子。
捕快还是那身皂青色的公服，负手而立，抬眸看她，目光比昨天在山道上相遇时更深了一些。
红衣女子靠在树干上，长剑抱在怀里，冲她眨了眨眼。
“姐姐，”红衣女子的声音里带著点笑意，“你要往前走吗？”
林苏看著他们：“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我们一直在这里。”捕快说。
林苏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捕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清晰：“姑娘，再往前走，路就没有了。”
红衣女子的声音紧跟著响起来：“姐姐，回头吧。”
林苏的步子没有停。
脚下的路变得越来越难走了，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布满青苔的山石。
她踩著湿滑的石头往上攀，手扶著旁边的树干，手被粗糙的树皮磨得发红。
太阳似乎在慢慢变暗，雾也越来越浓了，浓到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
林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
好痛。
腿也痛，嗓子也痛，心臟也痛。
她停下来，靠著树干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前方。
雾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前面的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右边是石壁，左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林苏停下来歇了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歇得更久。
她的腿已经开始打颤，漫长的跋涉，似乎让全世界的沉重都背负在她肩上。
渴。
好渴。
林苏弯腰想找点水，但周围全是石头和湿漉漉的苔蘚，没有溪流，连一片能挤出水的叶子都找不到。
她按著胸口，呼吸急促，汗水顺著鬢角淌下来，滴在脚下的石头上。
眼前开始模糊。
林苏用力眨了眨眼，却越眨越模糊，连脚下的路都快看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甚至有些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只是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往前走，別停。
林苏扶著石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脚下一滑，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她想站起来，但腿已经累到打颤发软，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跪了回去，膝盖在石头上磨出一道血痕。
林苏跪在那里，喘著粗气，视野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反覆跳动，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石头上。
可她依旧往前，即使爬的狼狈。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又像是从她身体內部传出来的。
“为什么不留下呢？”
林苏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她缓缓抬起头，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雾。
“留在这里不好吗？”
声音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压迫感，反而带著单纯的好奇。
“你不喜欢村子里的人吗？阿青每天会等你回来，阿泽会坐在灶台边帮你扇火，王婶会给你蒸红枣糕。”
“留在那儿多好。”
她抬起头。
雾在她面前散开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站著一群人。
她看见了王婶，站在最前面，手里端著一只粗瓷碗，碗里冒著热气，是枣糕的甜香。
王婶朝她笑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慈眉善目地招手：“小阿苏，回来吧。“
王婶身后站著阿青。
少年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朝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师傅，跟我回家。“
阿青旁边站著阿泽。
少年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凤眼弯著，嘴角掛著一点漫不经心的笑：“阿苏姐，你累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林苏站著没动，她看著那些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挤，后脑勺隱隱发胀。
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只绕开他们，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王婶身边时，王婶消失了。
她走过阿青身边时，阿青的脸模糊了。
她走过阿泽身边时，阿泽的轮廓忽然变了，凤眼拉长了一些，变成一双她不认识却也不陌生的眼。
她没有回头。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著些无奈。
“真是犟孩子。”
“好吧，如你所愿。”
一双手贴上林苏的后背。
只轻轻一推。
林苏落了下去。
她坠入大地，却从另一片天地浮出水面。
阴阳轮转间。
天地倒转，海天一线。
“哗啦——“
水光四溅。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踩在镜面之上。
林苏勉强站稳身体。
她的长髮湿透，一颗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镜面上，竟盪开一圈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