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围巾织到了三十厘米。
    苏慕白把它铺在桌面上检查。
    前十排歪的,线圈大小不一,有的松得能塞进一根手指,有的紧得皱在一起。
    中间那段好一些,线圈开始均匀了,但有两个地方漏了针,多出了两个小洞。
    他盯著那两个洞看了五秒。
    拆了。
    从第十排开始拆。
    毛线从棒针上一圈一圈地退回去,蓬鬆的线堆在膝盖上,缠缠绕绕的一团。
    二十分钟的成果,没了。
    张强从上铺探出头。
    “你又拆了??”
    “洞太明显了。”
    “围巾有两个小洞怎么了?手工的嘛,有瑕疵才真实。”
    苏慕白没抬头。
    “她值得更好的。”
    张强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第五天。
    苏慕白的感冒好了七八成,鼻子通了,嗓子也不疼了。
    但右手食指上的红印变深了,拇指侧面磨出了一个小茧。
    围巾织到了八十厘米。
    线圈整齐了很多,虽然跟机器织的没法比,但已经能看出均匀的纹路了。
    摸上去软软的,有一点毛线特有的蓬鬆感。
    苏慕白把围巾绕在手臂上比了比。
    八十厘米,不够。
    一条正常的围巾要一百五到一百八。
    还差一半。
    他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茧。
    继续织。
    晚上,402的灯关了。
    床帘內。
    他左边放著小夜灯,正中间放在手机。
    戴著蓝牙耳机,正看著视频里的教学。
    手指在被子底下翻著棒针。
    左手绕线,右手穿针,带线,推针。
    循环。
    手机震了一下。
    他歪过头看了一眼。
    瑶:睡了吗?
    苏慕白把棒针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打字。
    “还没,在忙一个东西。”
    瑶:什么东西?
    苏慕白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下。
    “秘密。”
    对面沉默了三秒。
    瑶:苏慕白你跟我卖关子?
    “等两天你就知道了。”
    瑶:我现在就想知道。
    “不行。”
    瑶:真不说?
    “真不说。”
    瑶:那我猜。
    苏慕白的嘴角弯了。
    “你猜。”
    瑶:你在给我画画?
    “不是。”
    瑶:写信?
    “不是。”
    瑶:做手工?
    苏慕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不告诉你,晚安。”
    瑶:苏慕白!!!
    瑶:你故意的!
    瑶:我猜到了你就不说了是不是!!
    苏慕白看著屏幕上连续弹出来的三个感嘆號。
    嘴角彻底崩不住了。
    腋下的毛线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
    手指恢復了节奏。
    左手绕线,右手穿针,带线,推针。
    第七天。
    上午十点。
    苏慕白坐在书桌前,把最后一针收完。
    线头用剪刀剪断,从针眼里抽出来,用手指按了按,压平了。
    他把围巾从棒针上取下来。
    整条围巾铺在桌面上。
    奶白色,一百六十厘米长,十八厘米宽。
    平针织法,纹路整齐,只有靠近起始端的位置有一小段不太均匀,那是他刚学会的前几排,拆了两次之后留下来的痕跡。
    他用手掌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软的,蓬鬆的,温度是手心传过去的。
    苏慕白盯著围巾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围巾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
    在牛皮纸袋的封口处,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看了两遍。
    字跡歪歪扭扭的,他的字一直不太好看,不像她的,圆圆的,一笔一画。
    但每个字都是认真写的。
    他把牛皮纸袋放进书包里。
    拉链拉上。
    拿起手机。
    “书瑶,下午有空吗?”
    发送。
    不到十秒。
    瑶:有空。
    瑶:你的秘密终於要揭晓了?
    苏慕白的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两秒。
    “老地方见。”
    下午三点。
    奶茶店门口的那张长椅。
    沈书瑶先到的。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了下巴,是她自己那条灰色的。
    苏慕白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眼里漾出笑意。
    “来了?”
    “嗯。”
    苏慕白在她旁边坐下来。
    书包放在膝盖上。
    手指按著拉链。
    心跳有点快。
    不是害羞那种快。
    是另一种。
    像考试交卷之前最后检查一遍答案的那种紧张。
    沈书瑶侧过头看著他的书包。
    “所以呢?你那个秘密。”
    苏慕白的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
    他拉开书包。
    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沈书瑶接过去。
    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那行字。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苏慕白的字歪歪扭扭地写著。
    “第一次织,不太好看,但每一针都是想著你的时候织的。”
    沈书瑶的手指在牛皮纸袋的边缘停了两秒。
    她拆开封口。
    奶白色的围巾从袋子里露出来,蓬鬆的,带著毛线特有的柔软触感。
    她把围巾抽出来,展开。
    一百六十厘米长的围巾铺在她的膝盖上。
    线圈整齐的,均匀的,只有最前面那一小段,纹路稍微有点歪。
    沈书瑶的手指从围巾的一端摸到另一端。
    慢慢的。
    一寸一寸的。
    像在数每一针。
    她的手指在起始端那段不太均匀的位置停了一下。
    指腹按了按。
    苏慕白看著她的手。
    嗓子干了。
    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哑。
    “前面那几排织得不太好,拆了两次……”
    沈书瑶把围巾绕上了脖子。
    动作快得苏慕白的话被截断了。
    奶白色的围巾裹在她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尾巴搭在胸前。
    衬著她的脸。
    苏慕白的眼睛定住了。
    比他想像中的好看,好看太多了。
    沈书瑶低下头,鼻尖埋进围巾里。
    闻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脸。
    下巴微微收著。
    嘴角咧到了酒窝的位置。
    眼眶,红了一圈。
    苏慕白手指收紧了,攥著空掉的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她笑著,眼眶红著,鼻尖埋在他织的围巾里,声音从毛线的缝隙里闷出来。
    “苏慕白。”
    “嗯。”
    “你手上那个茧。”
    苏慕白下意识地把右手缩了一下。
    沈书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拇指按在他食指侧面那个小茧上。
    轻轻地,摁了一下。
    “疼不疼?”
    苏慕白看著她按在他手指上的拇指。
    “不疼。”
    沈书瑶的拇指没鬆开。
    她低著头,盯著那个小茧,嘴唇抿著。
    风从街口吹过来,奶白色的围巾尾巴晃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苏慕白要把耳朵凑过去半寸才听得清。
    “我不拆。”
    苏慕白愣了一下。
    “什么?”
    “前面那几排歪的。”
    她的拇指在他的茧上又按了一下。
    “很好看。”